第一章 诡异仙界(1 / 4)

九霄云歌录 十年孤灯 15444 字 2个月前

第一章瓦下苔

苏木是在城隍庙的漏雨处被冻醒的。

三更天,初冬的寒气顺着破瓦窟窿钻进来,像钝刀子剐着骨头。他蜷在稻草堆里,听着头顶雨滴敲打破陶碗的声响——叮,咚,叮,咚——那是他昨夜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摆在最漏的地方,接满一碗,天明就能省下找水的功夫。

庙里还挤着七八个乞丐,呼噜声此起彼伏。最肥壮的老疤占着最干爽的角落,鼾声如雷,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发硬的馍——那是他白天从馊水桶里捞出来的,为此踹断了瘦猴两根肋骨。

苏木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板的老茧厚得感觉不出碎石的棱角。身上那件不知从多少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补丁叠着补丁,沉甸甸地挂着夜露的湿气。他摸到墙根,手探进一道裂缝,抠出个小布包。

里头有三枚铜板,用草绳串着。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糖饼,是他三天前从酒楼后巷捡的,被野狗追了半条街。

外头雨小了。他裹紧破袄,像道影子似的溜出庙门。

卯时的长街还浸在墨蓝的夜色里,只有更夫敲梆的余音在巷子深处回荡。苏木贴着墙根走,避开积水,避开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同类。他太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可翻的墙,每一个可能在清晨倒出残羹的店铺后门。

城南张记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出白气。他蹲在对街的柴堆后,看着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老板娘尖利的嗓音穿透雾气:“手脚麻利点!天亮了客就来了!”

一屉屉包子抬出来,香气飘过整条街。

苏木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没动,眼睛盯着后巷——那里是倒泔水的地方。每天这个时候,伙计会把昨夜没卖完的、已经发硬的剩包子倒进泔水桶,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等着拉去城外喂猪。

但今天不一样。

他看见老板娘拎出个小竹篮,里头装着五六个还算完整的肉包,走到巷口的土地祠前,恭恭敬敬地摆上供桌,合十拜了拜。

这是初一。每月初一、十五,张老板娘都会来拜土地。

苏木等。

等老板娘回屋,等伙计去前头忙活,等天色又亮了一分。然后他像只野猫似的窜出去,抓起供桌上的包子,转身就跑。

“小贼!”伙计的怒骂在身后炸开。

他不管,只顾埋头狂奔。包子在怀里滚烫,香气钻进鼻子,勾得胃里一阵绞痛。他左拐右突,钻进最窄的巷子,眼看就要甩开——

巷子那头突然冒出另一个伙计,提着擀面杖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苏木刹住脚,背贴墙壁。两个伙计狞笑着逼近,擀面杖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杂种,供品都敢偷,看老子不打断你的手!”

苏木攥紧怀里的包子,眼睛飞快地扫视——墙太高,两头堵死,无处可逃。他慢慢蹲下,做出蜷缩防御的姿态,这是挨打多年的经验:护住头脸和肚子,让背和四肢去扛。

擀面杖呼啸着砸下来——

却没有落在身上。

苏木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见,一道灰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住了挥下的擀面杖。

是个道士。

道袍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用布条束着,露出瘦削但筋骨分明的手腕。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散在额前。脸上皱纹很深,尤其眼角,像是常年在风里眯着眼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背着的布包袱打了结,鼓鼓囊囊。脚边跟着一只橘猫,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尾巴竖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两个伙计。

“这位施主。”道士开口,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几个包子,不至于动家伙。”

“关你屁事!”伙计想抽回擀面杖,却像焊在了道士手里,纹丝不动。他脸色一变,使劲拉扯,脸憋得通红。

道士手腕轻轻一抖。

伙计“哎哟”一声松了手,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擀面杖已经落在道士掌中。道士手指一捻,那根结实的枣木擀面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

两个伙计的脸色瞬间白了。

道士把两截断木丢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墩上:“包子的钱。多了的,算香火。”他说话时眼睛没看伙计,也没看苏木,反而看向巷子尽头那方狭窄的天空,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凝望的东西。

橘猫轻盈地跳上石墩,嗅了嗅铜钱,又跳下来,蹭了蹭道士的裤脚。

伙计捡起铜钱,话也不敢说,扭头就跑。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嘀嗒声。

苏木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他见过能打的,城西码头的苦力头子一拳能砸碎三块砖,但像这样轻描淡写捻断枣木的,没见过。他不确定这道士想要什么。

道士没靠近,反而退开两步,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橘猫也凑过来,在他脚边坐下,尾巴盘在身前。道士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里头是几块干饼,一截咸菜,还有个葫芦。他掰了半块饼,用油纸垫着,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吃吧。”他说,然后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就着葫芦里的水慢慢嚼起来,目光又飘向远处,像是透过巷子两侧高耸的墙壁,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橘猫“喵”了一声,道士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饼屑,放在手心。橘猫凑过去,小口舔食。

苏木盯着那块饼,又盯着道士。道士吃得很慢,咀嚼时脸颊的皱纹牵动着,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这不像施舍,倒像……他只是在吃东西,碰巧分了点出来。

他慢慢伸手,抓过饼,退到墙根,小口啃起来。饼很硬,但干净,有麦香。

两人一猫就隔着几步远,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墙,沉默地吃饼。雨彻底停了,天光大亮,巷子尽头传来早市的喧闹,衬得这角落更加安静。

饼吃完,苏木舔掉掌心的渣,准备开溜。

“小友。”道士忽然开口,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注视,“跟你打听个地方。”

苏木没吭声,但也没动。

道士从怀里摸索着,掏出张叠得方正、但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上用墨笔画着简陋的山形,旁边还有些小字,字迹工整,但纸已泛黄发脆。

“听说这附近山上,有个叫‘清风观’的破道观,可是往西走?”他问,手指在图纸某处点了点,那处用朱砂标了个小点,墨迹已有些晕开。

苏木扫了一眼图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知道那地方。西边三十里外,深山老林里,确实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道观,野狗都不愿去,采药人偶尔躲雨,说里头不干净,夜里能听见奇怪声响。

“我找这地方,找了……有段日子了。”道士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执拗的东西,“不是想去那儿挂单。是听说,那地方……有些旧事。”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些东西。苏木不识字,但看见有几个字的写法很怪,像画符。

“我小时候,”道士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灰白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动,“大概七八岁那年,在村口河边玩泥巴,看见有人从天上飞过去。踩着剑,还是踩着云,记不清了。飞得很高,很快,一会儿就没了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眼角那些很深的皱纹,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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