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说你住院了,让俺来看看。”高母把两个编织袋放在地上,“俺给你带了花生,核桃,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地瓜干。”
她蹲下身,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花生是自家炒的,核桃是山上打的,地瓜干晒得透透的,金黄金黄。
徐天龙看着这一幕,默默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高母把东西摆了满满一桌子,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
“路上煮的,还温着。吃吧。”
高建军接过鸡蛋,剥了一个,塞进嘴里。蛋白有点咸,是用老家那口井水煮的。
他嚼了两下,眼睛就红了。
“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俺让人去接你。”
“接啥接。俺自己坐车来的。”高母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
“胡说。你脸都尖了。”
高母的手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到那条缠着纱布的左臂旁边。她没碰,只是看着。
“疼不疼?”
“真不疼。”
高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说你在部队干安保。”她的声音很低,“俺不懂什么安保不安保的。俺就知道,你每次回来,身上的伤就多一道。”
高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俺干的是正经事。保护同胞,守卫国家利益。”
“俺知道。”高母点了下头,“上次你回家的时候,俺偷偷翻了你的衣服。背上有个疤,跟硬币一样大。”
高建军没说话。
那是在非洲被弹片擦过留下的。
“俺当时想拦你。”高母的声音哑了,“俺想跟你说,别去了,回家种地也行,开个小卖部也行,干什么都行,别再出去了。”
高建军低下头,手里的鸡蛋捏得变了形。
“但俺没说。”
高母看着窗外的阳光,眼角的皱纹很深。
“因为俺知道拦不住你。你从小就犟。你爸说你像头牛,认准了方向就往前冲,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她回过头,看着高建军。
“俺不拦你了。你干你该干的事。但你得答应俺一件事。”
“啥事?”
“活着回来。”
高建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行。”
他把那个被捏扁的鸡蛋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眼泪差点掉出来。
傍晚。
林枫从楼下的临时办公室上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高母正坐在窗边织毛衣,高建军靠在床头啃地瓜干,徐天龙的笔记本电脑终于合上了,他闭着眼在休息。
“老大。”高建军冲他抬了下下巴。
林枫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堆满的花生核桃地瓜干。
“大娘来了?”
“嗯。”高母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林枫一眼。她虽然没见过林枫几次,但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儿子的“老大”。
“你就是林枫?”
“是。”
高母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谢谢你照顾俺家建军。”
“不用谢。”林枫说,“他照顾我更多。”
高母没再说什么。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一袋花生,硬塞到林枫手里。
“拿着。自家炒的。”
林枫接过来,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好吃。”
高母笑了一下,重新坐回窗边织毛衣。
林枫拉了把椅子,坐在两张病床中间。
“老高,你胳膊今天换药了吗?”
“换了。军医说恢复得不错,再有半个月就能拆线。”
林枫点头,看向徐天龙。
“键盘,你腿呢?”
“好多了。今天试着下地走了几步,没太大问题。”徐天龙睁开眼,推了推眼镜。
“别着急。慢慢来。”
林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文件夹上慢慢敲了两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母织毛衣的针线声很轻,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老大。”高建军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嗯。”
“下午陈默打电话来了。”
林枫的手指停了。
“他老家来电话。他爸上山砍柴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腿摔断了。他妈走得早,家里就他爸一个人。”
高建军的声音闷闷的。
“他爸现在在县医院,没人照顾。村里的邻居帮忙送去的,但邻居也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守着。”
林枫没说话。
“陈默在电话里没怎么说话。你知道他那个性子,啥事都憋在心里。但俺听得出来,他心里急。”
林枫看着窗外,阳光已经从白变成了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