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退之一怔,随即大笑。笑到咳嗽,笑出泪来。
原来如此。原来师伯也没有武功,原来那《南北洽》心法,根本就是一本空白的帛书。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考验,一场点拨。
“现在懂了?”北颠问。
“懂了。”陈退之看着水中悠游的鸭子,“狭路胜勇,是外功。独退败怯,是内功。筋骨未劳身已乏,是因心在劳碌。一叶知秋半溪鸭,是教人观察体悟。不东不西,是破执。北颠南洽…”
他顿了顿,轻声道:“是放下。”
放下胜负,放下刚柔,放下“我必须是高手”的执念。就像这溪中鸭,水冷时不觉其冷,水暖时不贪其暖。只是游,只是活着。
北颠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你师父没看错人。”
“师伯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北颠望向洞外,暮色已深,星光初现,“继续养鸭,等下一个有缘人。或者,等你们主人来。他若真敢自废武功,来此养鸭三年,我便教他真正的《南北洽》。”
“那心法…”
“在我心里。”北颠指了指心口,“不在书上。”
陈退之起身,深深一揖:“弟子告辞。”
“去何处?”
“回南华山,辞去掌门之位。然后…”他想了想,“或许开个武馆,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或许云游四方,看看山水。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
北颠笑了,摆摆手:“去吧。记住,不必执着于‘南北洽’。人生在世,能‘洽’一时,便是一时的自在。”
陈退之再揖,转身出洞。
走到洞口,他忽然回头:“师伯,最后一个问题。您当年,真的被师祖废了武功吗?”
北颠不答,只是弯腰,从溪中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这水,真甜。”他说。
陈退之明白了,笑着离去。
洞中,北颠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良久,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不东不西,中庸之道。北颠南洽,刚柔并济。”他喃喃自语,“师弟,你徒弟悟了。你可以安心了。”
洞外,陈退之走在山道上,步履虚浮,却异常轻快。
月出东山,清辉满地。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师父教他练剑,总说一句话:“剑法的最高境界,是无剑。人生的最高境界,是无我。”
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无剑,不是手中无剑,而是心中无剑。无我,不是没有自己,而是不执着于某个“必须成为”的自己。
他可以是青衫剑陈退之,也可以是普通人陈退之。可以胜,可以败。可以在狭路逞勇,也可以独退示怯。
筋骨劳或不劳,身乏或不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走在月光下,山风拂面,林间有夜鸟啼鸣。
活着,呼吸着,感受着。
这便是“洽”。
他忽然停步,对着群山,对着明月,对着这无垠天地,长揖到地。
然后直起身,继续前行。身影渐渐没入月色,与山,与树,与这茫茫夜色,融为一色。
洞中,北颠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坐。
溪水潺潺,鸭群偶尔发出“嘎”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一叶飘落溪中,随波逐流,流出洞外,流入山涧,汇入江河,终将归于大海。
而人生如叶,江湖如溪。顺流逆流,冷暖自知。
狭路相逢时,勇者胜。但真正的胜,有时是敢于“不胜”。
筋骨未劳身已乏者,是心先乏了。心若不乏,纵筋骨劳顿,亦如鸭游春水,自在安然。
此谓:北颠南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