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人看见陈退之时,他正坐在溪边石凳上,看水中鸭。
十二人涌入洞中,刀剑出鞘,寒光照亮洞壁。
“陈退之,这次看你往哪儿逃!”
陈退之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摘了一片洞顶垂下的藤叶,轻轻放在水面。叶子随波逐流,打了个旋,被一只鸭子叼住,又吐出来。
“你们要《南华剑谱》?”他问。
“不错!交出来,留你全尸!”
陈退之从怀中取出剑谱,却不起身,反而将其放在石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一掌拍向自己丹田。
闷响如鼓,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周身气息,如泄气皮囊,迅速萎靡消散。
自废武功。
鬼面人愣住了,他身后的黑衣人也都愣住了。江湖上,有人战死,有人逃命,有人求饶。但临阵自废武功的,闻所未闻。
“剑谱在此。”陈退之抹去嘴角血,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不过诸位可知,为何你们主人非要这本剑谱?”
鬼面人沉默片刻,冷笑道:“南华剑法,天下至柔,谁不想要?”
“错了。”陈退之摇头,“南华剑法,须配南华心法。而南华心法最后一重,名为‘南洽’,需先有‘北颠’之经历,方能领悟。你们主人,是不是每逢月圆之夜,便经脉逆行,痛苦难当?”
鬼面人身形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练了北溟劲,却无南华心法调和。”陈退之咳嗽两声,血丝又渗出来,“他派你们来夺剑谱,是为救命。可惜,就算得了剑谱,也救不了他。”
“为何?”
“因为南华心法,须从第一重练起,循序渐进。而他北溟劲已入骨髓,若强行改练南华,两劲相冲,死得更快。”陈退之看着鬼面人,“唯一解法,在我师伯北颠所创的《南北洽》心法。但此心法,需自废武功,从头练起。你们主人,可有这份勇气?”
洞中死寂。
忽然,鬼面人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陈退之啊陈退之,你自废武功,就为告诉我这个?你以为我会信?”
“我不需要你信。”陈退之看着溪水,水中倒映着洞顶天光,粼粼如碎金,“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何为‘狭路胜勇,独退败怯’。”
他慢慢站起,身形踉跄,扶住石桌才站稳。
“狭路相逢,勇者胜。但真正的勇,有时是退。就像现在,我退了一步,自废武功,看似败了,怯了。可我忽然觉得,从未如此轻松过。”
他转头看向北颠:“师伯,我现在懂了。筋骨未劳,其身已乏——因为我的筋骨,一直在与自己搏斗。南华剑的柔,北溟劲的刚,在我体内厮杀三十七年。如今它们都散了,我虽无力,却也不乏了。”
北颠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缓缓点头。
鬼面人忽然一挥手:“杀了他,取剑谱和心法!”
黑衣人一拥而上。
陈退之没有动。他动不了,也无需动。
因为北颠动了。
老人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整个山洞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火光都似乎静止了。扑上来的黑衣人,像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倒飞出去,跌落溪中,溅起水花无数。
鬼面人瞳孔收缩:“你…你是谁?”
“北颠。”老人说,“回去告诉你主人,他若想活命,来此洞找我。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自废武功;第二,在此洞养鸭三年,学会知水冷暖。”
“荒谬!”鬼面人咬牙,却不敢上前。
“荒谬吗?”北颠走到溪边,伸手入水,轻轻一拨。溪水忽然倒流,向上游流去。“你看,水可顺流,可逆流。武学亦然,人生亦然。执着于一条道走到黑,才是真荒谬。”
鬼面人看着倒流的溪水,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我会转告。”说完,扶起手下,匆匆退去。
洞中重归寂静。
陈退之瘫坐石凳上,浑身虚脱,却面带微笑。
“师伯刚才那一手…”
“假的。”北颠说,“一点障眼法,加些迷魂药粉。我若真有武功,何必躲在这洞里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