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山庄》(4 / 4)

守制三年,陈琢辞官归。时值旱蝗,四乡饥馑。陈氏开仓,然存粮有限。李文璧已著成《江南耕录》,急献策:“可种薯蓣,耐旱易活,三月可收。”

陈琢尽售城中商铺,购薯种散与灾民。族人阻之:“此乃祖业!”

“祖业在民,不在瓦砾。”陈琢指庄门匾额,“不器者,岂囿于田宅?”

薯蓣大熟,活人万余。灾后,乡民携土产来谢,陈琢于庄前设“报恩碑”,反向刻记陈氏历代所受恩惠:某年渔户救命,某年佃户让田,某年稚子赠野菊...碑阴小字:“所受恩泽,山高海深。所施薄惠,涓滴何论?”

此事闻于朝,特旨起复。陈琢三辞乃受,出知杭州。临行,庄中银杏一夜花开——此树五百年未花,今忽繁花如雪,三日方谢。

八、不器

杭州任上,陈琢治漕运、减苛捐、兴书院。有盐商献珊瑚树,高逾八尺,价值连城。陈琢令置府衙前,旁立木牌:“民脂民膏,见此可愧。”

是年大汛,陈琢亲赴堤防。见一老吏督工甚力,问其名,答:“小人柳三,原在天南镖局行走,后蒙柳无羁先生指点,言‘大用在世’,乃投公门。”

陈琢恍然,柳无羁所布之局,至此方现一斑。

任满,迁户部侍郎。入京前,请归不器山庄。沈夫人墓木已拱,银杏又添新轮。陈琢于树下掘一瓮,乃儿时所埋“十年之约”——当年书“愿成何器”,今展开,纸已泛黄。提笔续八字:“已不为器,方堪大用。”

夜,梦柳无羁。青衫如旧,笑问:“可知‘三无剑法’真意?”

“迎风自毁,是不恋其形;投炉焚身,是不畏其灭;化舟渡人,是不私其用。”

柳无羁抚掌,身影渐淡,化为褐衣老仆,又化为画像中七世祖。三影重叠,声如松涛:“陈氏一脉,代代相传者,非财非位,乃‘不器’二字。今汝已悟,可焚此卷。”

陈琢惊醒,见案上多了一卷帛书,乃陈氏历代“不器”心得。晨起,聚全庄人于银杏下,当众焚卷。火光中,字迹跃动如活物,最后一页现金字:

“所谓秘传,无非人心。人心若器,则秘为枷锁;人心不器,则无处非秘。自此,不器山庄无秘可传,亦无器可名。各归本心,好自为之。”

火熄,陈琢散家财于族众,独留山庄改为“不器书院”,聘李文璧为山长。临行,一驴一仆,负焦尾琴而去。

有子弟追送,问:“先生欲往何处?”

“器有方所,不器无方。”陈琢遥指青山,“吾乃天地间一扫洒人耳。”

蹄声得得,没入烟霞。后数十年,江南屡有异人出:或赈灾不署名,或平冤不求赏,或传艺不留徒。人问来历,皆笑而不答。唯见其袖口,偶绣半片银杏叶。

是年冬,不器书院梅花早发。李文璧讲《论语》至“君子不器”,有童子问:“既不求为器,读书何为?”

山长指窗外梅:“君看此花,为悦人目而开否?”

满座默然。忽闻琴声自远山来,奏的正是《幽兰操》。然此次非伤不逢时,有逍遥意,恍若幽兰自开自谢,不待人赏,亦不避人赏。

琴声散入风雪,书院檐角铁马叮咚,如应和,如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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