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山庄》(3 / 4)

众皆讪笑。唯座末一寒士注目良久。散席后,寒士趋前揖道:“在下李文璧,愿与兄结布衣交。”

李生家贫,借居破庙。陈琢邀至山庄,见其行李唯书箧一,内藏手抄《农政全书》,边批密如蚁阵。问:“李兄志在农耕?”

“衣食足方知礼仪。今江南一亩,岁出不过三石,若改良种法,可倍之。然无人在意。”李文璧眼中有光,“愿以十年,成《江南耕录》。”

陈琢肃然,腾“听雪斋”侧室居之,助其购书聘匠。庄中老农初不以为然,后见李生所制水车、粪法确有实效,乃信服。

沈夫人见子交友如此,欣然曰:“昔孟母三迁,择邻而处。今吾儿自择良邻,胜母择多矣。”

然风波暗起。有御史参陈氏“结交江湖,蓄养死士”,盖柳无羁曾居此庄之事泄露。官府来查,陈琢坦然出示柳生所留书信,皆论道之语。又有庄户百人联名作保,事乃寝。

李文璧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琢笑:“木若不秀,何以成林?”

六、风雨

陈琢二十岁,赴京会试。放榜日,高中二甲第七。同年皆贺,陈琢无喜色。

归途,夜泊镇江。梦回不器山庄,见那褐衣老仆立于银杏下,以帚作剑,舞动生风。招式赫然是柳无羁所授“三无用法”,然更为圆融。醒时,月满大江,忽忆儿时倒背《禹贡》事,冷汗浃背。

归家,急问母亲:“当年那老仆...”

沈夫人静默良久,启密室。室中无珍宝,唯悬一画像:褐衣老者,执帚含笑,眉目竟与柳无羁三分相似。下有题字:“陈氏七世祖,讳不器,永乐年间散官归隐,创不器山庄。终身不仕,以扫洒为乐。”

“那位柳先生...”

“乃汝七世祖隔代传人。”夫人道,“陈氏每三代,必有子弟遇奇人授‘不器之学’。汝祖父遇游方僧,汝父遇柳无羁,汝亦遇之。此庄之所以名‘不器’,非自矜,乃自警。”

陈琢大震。是夜独坐“洗心亭”,忽见池中月碎复圆,恍然有悟:老仆即柳无羁,柳无羁即先祖化身。所谓“渐磨薰蒸”,非

止人事,乃有薪火相传之深意。

七、真秘

二十二岁,陈琢授翰林院编修。赴任前,沈夫人召至病榻前——旧疾复发,此番凶险。

“吾儿近前。”夫人气若游丝,目如秋水,“汝可知,君子何以不器?”

“器者,有所限。不器者,无所拘。”

“此是常解。”夫人自枕下取锦囊,“真义在此,临终乃示。”

陈琢开囊,内无文字,唯三物:一撮土,一叶银杏,一截焦尾琴弦。

“土生万物而不私,叶落归根而不怨,弦断音绝而不悲。”夫人气息渐微,“不器之要,在‘用’而不‘滞’。汝当为土,育英才不居功;为叶,历荣枯不萦怀;为弦,奏古今不执着...”

语未竟,手垂。陈琢大恸,握三物如握山河。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