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磨录》(4 / 4)

七月十五,河灯夜。顾晦明忽命:“尔随我半年,今日出题:一炷香内,觅‘君子不器’之物。”

陈立提灯入市。见货郎担上百器,见食铺碗碟,见书肆笔墨,皆摇头。香将尽时,踉跄至河畔,见一老丐以破瓢舀水。瓢裂,以苇茎缠之,犹能用。

陈立恍然,取瓢示师。顾晦明目中有光:“解!”

“此瓢盛粥则为食器,舀水则为饮器,覆地则为坐具,击之可为梆子。随用随形,不拘一用,是谓‘不器’。然——”先生忽折瓢投河,“不执于物,方为真不器。”

河灯明灭,照见丐者之脸,竟是顾晦明旧识。二人对视大笑,携手没入人群。陈立独立河岸,怀中竹简“咔”地轻响,裂为两半。

第七章不器

简中飘出素笺,字迹崭新:“吾徒子卓:见字时,吾已赴蜀中。竹简三百字,实为试玉之石。真学问在天地间,在疾苦处,在裂瓢破瓮中。君子不器,非无用,乃无不可用。尔今已悟,简可焚之。晦明手书。”

陈立奔回郑家,唯留书一封并银二十两。王氏啜泣:“先生嘱,以十两作膏火资,十两赠吾夫妇小店本钱。”郑三拄杖叹:“真神龙也。”

是年秋,陈立入学政岁试。考题《论器》,提笔如流:“器者,形也;道者,神也。匠人制器,必先斋戒凝神,此以神塑形。君子为学,当以形养神...譬如医者银针,形不过三寸铁,然入神之手,可通阴阳...”

忽闻号舍外骚动。差役押一人过,披枷戴锁,竟是赵公子——其父贪墨案发,牵连子嗣功名。赵生瞥见陈立,惨然一笑。陈立默然,续写:“...然世有奇器,曰‘人心’。此器可纳沧海,可藏芥子,可化良药,可作毒刃。磨砺之道,在日用伦常,不在功名枷锁。学生尝见裂瓢,苇茎缠之,犹舀清泉。物尚如此,况人乎?”

文成,自添小注:“考场外见故人戴枷,心有所恸。然枷锁亦器也,能困形骸,岂困方寸?悲夫!”

放榜日,陈立中案首。学政召见,指卷问:“此注犯忌,可知?”

陈立揖:“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学政凝视良久,忽笑:“昔年顾晦明罢考卷,亦曾批‘骨鲠’二字。尔果得其传。”竟置前列。

归家,母已设粗茶淡饭。檐下旧联新糊,母曰:“尔父尝言,学问如蒸饭,火候到了,自气香满甑。”忽有马蹄声,驿卒送包裹至。开之,乃一未琢玉璞,附笺:“璞中本有玉,不琢亦是器。赠子卓。晦明自青城。”

陈立抱玉出户。时值黄昏,万家炊烟袅袅而起,融于暮霭。远处传来郑三钉招牌声——接骨铺旁,新开“四时草木染坊”,王氏所创也。染布高悬,青如远山,赤似朝霞。

竹简早焚,余灰养兰,今已吐蕊。君子不器乎?器器生生,生生器器。少年挺立檐下,忽见东南启明星亮,恍如当年废祠风雪夜,那一碗救疾苦的汤药,正升腾起人间最暖的白气。

文末絮语:尝试以“器”为眼,化箴言为风雪人间。磨墨的少年、裂瓢的乞丐、染布的病妇,皆是不器之器。真正的好学问,或许就藏在母亲补衣的针脚里,在船公吼破风浪的古歌中。文言深浅交错处,是活生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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