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大笑:“怕就对了!老夫十四岁初遇风浪,尿了裤子。记住今日之怕,来日读书做人,方知‘敬畏’二字重几斤。”顾晦明拊掌:“此即‘外交良士’。船子胸中江河,便是活生生的《水经注》。”
归途月色满江。陈立忽问:“先生今日特访船公,莫非早知有风雨?”
顾晦明望月:“非知风雨,乃知此人。此老姓贺,曾为水师哨长,三十年前海战,一船弟兄皆殁,唯他抱残舵生还。自此摆渡,救溺者凡四十七人。”言罢自怀中取酒葫芦,倾半壶入江:“祭江底无名骨。”
陈立默然,忽觉怀中竹简微微发烫。
第五章渐磨
清明前,竹简字迹全变,现出《渐磨谱》三字。开篇云:“玉不琢,器也;人不磨,道也。渐磨之法有三:一磨钝,二磨锐,三磨无。”
陈立苦思不得解。四月八佛诞日,随母往寺中浴佛。见一居士磨碑,问之,曰:“旧碑重刻。”陈立观其法:先以粗砂磨去原字,此“磨钝”;再以细凿出新纹,此“磨锐”;最后青苔敷缝,雨打风吹,字与石浑然,此“磨无”。
忽有所悟,奔告顾晦明。先生正与郑三对弈,闻言落子:“解得好。然知易行难,且磨与汝看。”
乃引至城北陶坊。坊主瘸腿,姓邹,前朝御窑匠人后裔。顾晦明指满地陶坯:“随邹师傅学艺三月。”
陈立懵然。邹师傅扔来围裙:“读书人手嫩,先练踩泥。”
陶泥取自城南观音土,需赤足踩踏三日,去其燥性。首日,陈立足底起泡;次日,血水混泥;第三日黄昏,忽觉泥中微温,如大地脉动。邹师傅抓泥嗅之:“成了。泥有魂矣。”
继学拉坯。轮盘飞转,泥在手中忽塌忽歪。邹师傅厉喝:“心歪则坯歪!”陈立闭目,想起母亲纺线,棉絮在指间成纱,均匀如呼吸。再睁眼,手随轮转,泥柱渐成圆腹细颈之瓶。
三月期满,出粗陶百件。顾晦明悉数买下,堆于院中。是夜暴雨,晨起视之,坯裂大半。陈立颓坐,先生指残坯:“此即第一磨——磨去‘必成’之执。泥归泥,水归水,何悲之有?”
取最裂一瓮,种以忍冬。曰:“且看生机如何从裂缝里钻出。”
第六章薰蒸
夏至,忍冬缘瓮怒放,金蕊银瓣,幽香袭人。竹简现新章:“薰蒸非熏香,乃人气相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痴者...如何?”
陈立携简问师。顾晦明正在郑家尝新麦饼,闻言以饼塞其口:“先近此饼麦香。”
时值疫病流散,城西设粥棚。顾晦明率陈立往助,分粥、施药、录病者情状。有孤老咳血,无人敢近,陈立为其拭口,血染袖襟。夜归发热,梦魇连连。
恍惚间,见竹简悬空,字字如火:“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疫非瘟鬼,乃人心惧色所化。”惊汗而醒,见顾晦明坐榻前煎药,郑妻在檐下捣衣,母亲灯下补袖上血渍。灯火温黄,心下忽安。
病愈后,嗅觉倍敏。能辨百草气:金银花清锐如银针,鱼腥草腥中带甘,佩兰香似故人衣...顾晦明曰:“此即‘薰蒸’开窍。医家鼻,胜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