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暮年逢
永州有墟,名“双镜”,其地僻静,少为人知。墟西有陂,水清如鉴,天光云影,终日徘徊。墟东有冈,石白如月,夕照朝晖,千年朗照。乡人云:西陂映天,曰“云镜”;东石映人,曰“月鉴”。然“云镜”常朦胧,“月鉴”每清冽,此天地造化之异也。
墟中有二叟,皆耄耋之年。一叟姓贾,居墟北茅檐下,晨起必拭一旧铜镜,其面昏朦,如笼薄雾。一叟姓马,居墟南竹篱内,暮时必拭一古玉璧,其质温润,皎然生辉。二人少时同村,长而各奔,老乃归墟,比邻三十载,未尝交一言。
是日春深,柳絮飞绵,二叟偶遇于墟中老槐下。
贾叟倚槐,目视手中铜镜,忽叹曰:“此镜随吾七十载,观之如睹童年,然终隔一层秋雾,悲喜皆渺茫。”
马叟坐石,指抚玉璧,莞尔应曰:“吾璧亦伴吾七十春秋,抚之如触儿时,温润在掌,晴雨皆分明。”
语毕,二人相视,目光如电光石火,刹那交迸,复归寂然。然槐叶飒飒,似有风云暗涌。
上卷贾童云镜
贾童名“苦竹”,生于乙亥年后乐天常携食物、书籍,潜置破庐窗下。苦竹知而不言,唯有时以草编蚱蜢、竹削小剑,悬于老桂枝头。二人似有默契,然终未交一语。墟童戏称“哑友”,乐天闻而笑:“伯牙子期,琴中心通。吾二人,何需言辞?”
十二岁春,家生变故。父以“思想维新”系狱,家产抄没。一夜之间,高堂朱户,贴上封条。祖父气病交加,临终执乐天手,指玉璧曰:“守此玉德,不失本心。荣辱如云,聚散有时。”语毕而逝。
乐天随母迁居宗祠东厢,与苦竹之破庐,仅一巷之隔。自此,锦衣童成寒门子。然彼性本乐天,不以为苦。反觉卸去枷锁,得大自在。是年七夕,墟中童女乞巧,乐天与群童作“冬瓜船”,置烛其中,放于陂上。星火点点,与天河辉映。乐天独立陂畔,忽闻笛声幽咽,如泣如诉。循声见苦竹坐老柳下,吹苇笛。乐天近前,二人并坐。苦竹递笛,乐天试吹,不成调。苦竹握其手,教以指法。此时月出东山,清光如水,二人倒影陂中,与星月共荡漾。
临别,乐天解玉璧赠之:“此璧明澈,可鉴人心。兄有云镜朦胧,当以此璧为鉴。”苦竹不受:“玉德在君心,不在璧。”乐天固赠,且曰:“暂存兄处,他日璧还镜圆,再论短长。”苦竹乃纳璧入怀,亦取云镜赠之:“镜虽昏朦,中有山川。弟存之,或可观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