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使命已成,当还兵权于陛下。”王爷伏地,“此后愿为闲散之人,读书钓鱼,了此残生。”
满朝哗然。有说王爷以退为进,有说王爷功高惧祸,有说王爷忠心可鉴。王爷一概不答,三叩九拜后,径自出殿,乘驴车归府。
三日后,王爷府遣散仆役,只留老仆三人。又三日,王爷变卖家产,钱财尽散旧部。再三日,王爷拜别宗祠,携一箱书、一柄剑、一袭衣,飘然出城。
玄离子追至十里长亭,见王爷布衣草鞋,负手看亭外杨柳,宛如寻常书生。
“王爷真要走?”
“这里没有王爷。”那人转身,笑容清淡,“只有一人,一杖,一蓑衣。”
“去何处?”
“天地为家,四海为庐。”
“何时归?”
“风归竹林时,雁归寒潭日。”
玄离子跪地,泪如雨下:“学生愚钝,追随二十年,至今方懂将军一二。敢问将军,今后以何为号?学生若有所悟,也好寻访请教。”
那人扶起玄离子,折柳枝一枝,递给他:“你看这柳枝,可有名号?”
“杨柳依依,是谓杨柳。”
“若我折它为杖,它可是杖?”
“是。”
“若我编它为冠,它可是冠?”
“是。”
“若我弃之于地,它可是柴?”
“是。”
那人微笑:“那它究竟是杨柳,是杖,是冠,还是柴?”
玄离子握紧柳枝,枝叶青翠欲滴
“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那人转身走向官道,身影渐行渐远,声音随风飘来,“名号是牢笼,身份是枷锁。从今往后,我只是我——不,连‘我’也不是。我只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玄离子极目望去,只见那人走入夕阳余晖,与光同尘,再也分不清哪是人身,哪是光影。
三年后,玄离子辞官云游。访名山,谒古刹,问道高僧,求教隐士,总不得解。某一日,行至江南,见竹林深处有茅屋三楹,炊烟袅袅。一老翁坐溪边垂钓,蓑衣斗笠,神态悠闲。
玄离子近前,见钓竿无饵无线,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老翁闭目,似睡非睡。
“老先生,”玄离子作揖,“无饵无线,如何钓鱼?”
老翁不睁眼:“钓不在鱼。”
“在什么?”
“在钓。”
玄离子一震,细看老翁面容,虽须发皆白,皱纹深刻,但那眉宇间的从容,那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他颤声唤。
老翁睁眼,眸光清澈如少年。“这里没有将军。”
“那……先生?”
“这里也没有先生。”
玄离子跪坐溪边:“那我该如何称呼?”
“你看见什么,便是什么。”老翁将竹竿提起,竿头滴水,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你看,钓起了一溪阳光。”
玄离子看那水珠滴落溪中,漾开圈圈波纹,忽然泪流满面。
“学生愚钝,至今方懂。”他伏地叩首,“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非竹不留,是风本无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非潭不留,是雁本无影。天地与我并生——非我与天地并生,是天地生时,我已在其中。万物与我为一——非我与万物为一,是万物本是一体,何来你我?”
老翁——我们姑且还称他老翁——笑了。那笑容如此澄澈,仿佛初生婴孩第一次看见世界。
“你既明白,还跪着做什么?”
玄离子起身,抹去泪水,也笑了。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随手抛入溪中。噗通一声,惊起几只白鹭,振翅飞向竹林深处。
“学生还有个疑问。”他在老翁身旁坐下,也折了根竹枝,作垂钓状,“若无我,谁在悟?若无悟,谁在说?”
老翁指溪中倒影。云在天上,影在水中。鱼游过,云影散碎,复又聚合。
“你看那云,”老翁说,“可曾问过‘我是谁’?你看那鱼,可曾问过‘我在哪’?云只是云,鱼只是鱼。你在问时,已是云散鱼惊。”
玄离子手中竹枝微微一颤。
暮色四合,炊烟散入暮霭。远处传来寺钟,一声,又一声,在群山间回荡。归鸟投林,叽喳一阵,复归寂静。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吃饭吧。”老翁起身,提空空鱼
篓,“今日钓得清风满怀,明月一袖,足矣。”
茅屋里,一灯如豆。粗茶淡饭,二人对坐。玄离子问:“这些年,将军……不,您如何过活?”
“晨起扫叶,午后读书,黄昏看云,夜来听雨。”老翁夹一箸青菜,“有时也入山采药,替乡邻看看小病。他们送我米粮菜蔬,我便收下。他们不送,我便饿着。”
“饿着怎么办?”
“饿着便饿着。”老翁笑,“饿是饿,饱是饱,都是滋味。”
饭后,月出东山。二人坐竹廊下,看月移竹影。玄离子终于问出藏了多年的问题:“当年星星峡大捷后,您本可更进一步,为何急流勇退?”
老翁沉默许久,久到玄离子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月过中天,竹影西斜,才缓缓开口:
“你见过磨刀石吗?”
“见过。”
“刀在石上磨,越磨越利。石被刀磨损,越磨越薄。”老翁声音平静,“我为大夏磨了四十年刀,磨平了北狄,磨钝了南蛮,磨碎了羌蕃。最后发现,我自己成了那块磨刀石。”
玄离子屏息。
“刀说:我锋利,我光荣。石说:我磨损,我牺牲。”老翁看向夜空,星子稀疏,“但若没有磨的动作,刀只是铁,石只是岩。没有锋利,也没有磨损。没有光荣,也没有牺牲。”
“所以您放下了刀?”
“不,”老翁摇头,“我放下了‘磨’。”
夜风起,竹声如涛。玄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来读的书,行的路,悟的道,在这一刻,如沙塔遇潮,轰然倒塌。倒塌后,露出下面坚实大地——那大地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塔遮住了。
“学生……想留下。”他说。
“茅屋只有一张床。”
“学生可睡柴房。”
“柴房有鼠。”
“与学生同眠。”
老翁大笑,笑声惊起夜鸟。笑罢,指东厢:“那里有竹席一领,草枕一个。留去随心,来去随意。”
是夜,玄离子卧于竹席,听屋外风声、竹声、溪声、虫声,交织成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军营,老元帅问年轻将军的话:
“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将军答:“竹不会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竹真的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是竹话。风也在说话,说的是风话。溪水说话,虫鸣说话,万物都在说话,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语言。
而这些语言汇在一起,便成了寂静。
真正的寂静。
第六章一
玄离子在茅屋住下,不知不觉三年。三年间,他学会了种菜、砍柴、采药、制药。也学会了静坐,一坐就是一天,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第四年惊蛰,春雷震动。老翁晨起,说要去山里采雷公藤,治村头李老汉的风湿。玄离子要同去,老翁不让:“今日有客来,你留下招待。”
“客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