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什么?”
“雁渡寒潭,潭不留影——非潭不愿留,是雁不停留。非雁无情,是它本就属于天空,潭本就属于大地。各安其位,各司其本,方是自然。”
将军斟茶,热气氤氲:“那‘我’在何处?”
玄离子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若执着要留影于潭,”将军继续说,“便是强求雁为潭停驻,强求潭为雁改容。如此,雁非雁,潭非潭,‘我’亦非我。”
话音方落,池面薄冰咔嚓碎裂,倒影散作万点金光。一群麻雀飞过,爪痕印在雪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正月十五,上元夜。天子设宴群臣,将军不得不往。华灯如昼,笙歌彻夜。席间,天子醉,执将军手曰:“朕有今日,卿之功也。然西陲未平,北狄又蠢蠢欲动,朕夜不能寐。卿当为朕再分忧。”
众目睽睽之下,将军离席叩首:“臣老矣,旧伤频发,恐误陛下大事。乞骸骨归乡,葬骨青山。”
满殿寂静。丞相急出列:“镇国公何出此言?正值壮年,何言老矣?”
将军解袍,露出左肩箭创,右肋刀疤,背上还有火烧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臣自十七岁从军,大小一百三十七战,伤痕遍体。近年阴雨天,旧伤疼痛入骨,实难胜任。”
天子动容,亲下御座搀扶:“朕准卿休养,但归乡之事,休要再提。大夏离不开卿。”
宴罢归府,玄离子随入书房,闭门即问:“将军真要激流勇退?”
将军卸去朝服,换上布衣,对镜自照。镜中人眼神清明,无悲无喜。“你看我像病人吗?”
“不像。”
“那像老人吗?”
“更不像。”
将军笑了:“所以我说的是真话。”
玄离子茫然。将军点醒他:“我说‘臣老矣’,不是说身老,是说心老。我说‘旧伤频发’,不是说身伤,是说心伤。我说‘乞骸骨’,不是要这身皮囊归乡,是要心归其所。”
“心归何处?”
将军推窗,北风卷入,卷动案上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宴前所书,八个大字:
“风来疏竹,风过竹不留声”
纸被风卷出窗外,飘入雪地,墨迹遇雪即化,转眼只剩白纸一张,覆在白雪上,不分彼此。
第四章雁
二月二,龙抬头。西陲八百里加急:羌人联合吐蕃,连破三州,边关告急。朝堂震动,天子连下三道金牌,召将军入宫。
将军跪接金牌,一言不发。玄离子在侧,见将军摩挲金牌纹路,忽然道:“将军可知,这三道金牌,是催命符,也是续命丹?”
“怎么说?”
“将军若接,胜了,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败了,丧师辱国,身败名裂。若不接,抗旨不遵,立斩不赦。”
将军将金牌整齐放于案上,排列如品字形。“你说,雁为何要南飞北迁?”
“避寒就暖,天性使然。”
“若有一雁,不南飞,不北迁,只停在一处,会如何?”
“夏受酷暑,冬遭严寒,必死无疑。”
将军点头,取最上方金牌:“这就是夏。”取最下方金牌:“这就是冬。”将中间金牌拿起:“而我,一直在中间。”
次日,将军披挂入朝,接虎符帅印。天子亲送至朱雀门,赐御酒三杯。将军饮尽,掷杯于地,碎作三片。
“卿这是何意?”天子问。
“一杯敬天,愿风调雨顺。”将军上马,“一杯敬地,愿五谷丰登。一杯敬人,愿天下太平。”
“不敬陛下?”宦官尖声问。
将军勒马回身,目光扫过城楼,扫过旌旗,扫过黑压压的送行人群。“陛下在天地间,在万民中。”
言罢,策马而去。三万铁骑随之开拔,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西征路远,出陇右,过河西,入戈壁。黄沙万里,偶见胡杨,枯枝指天,如大地伸出的求救之手。一夜扎营,将军独坐沙丘,看星河垂野。
玄离子寻来,递上皮囊水袋。“将军在看什么?”
“看我们行军的路线。”将军以剑划沙,画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你看,像什么?”
玄离子细看半晌,倒吸一口凉气:“像……一只雁。”
“是南飞的雁,还是北归的雁?”
“属下不知。”
将军抹去沙画,起身望月:“是正在飞行的雁。至于方向——”他顿了顿,“不重要。”
三个月后,大军与羌蕃联军会战于星星峡。此役惨烈,史载“血浸黄沙三日不干”。将军亲率铁骑冲阵,七进七出,白衣染赤。至日落时分,羌王授首,吐蕃主帅被擒,联军溃散。
清点战场时,副将来报:歼敌五万,俘三万,我军伤亡……副将哽咽,说不下去。
“多少?”将军问,声音平静。
“阵亡两万一千,伤者万余。”
将军点头,走向尸山最高处。残阳如血,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也照在他脸上。他解下头盔,任长发在风中散开。发间已有白丝,在夕阳下变成金色。
“挖坑,”他说,“无论敌我,全部掩埋。不起坟,不立碑,不记名。”
“将军!”副将急道,“阵亡将士,当马革裹尸还乡,岂可……”
“还乡?”将军转身,目光扫过战场,“他们的乡在哪里?”
副将语塞。
“在这里。”将军以剑指地,“在天地之间。今日他们埋骨于此,明日青草长出,牛羊来食,牧童来歌。他们化作风,化作雨,化作这戈壁的一部分。这,才是真正的还乡。”
众将默然。将军还剑入鞘:“执行吧。”
当夜,将军帐中灯火通明。玄离子入内,见将军正对地图沉思。“将军,大胜之后,当乘胜追击,直捣吐蕃王庭,可建不世之功……”
“功?”将军抬眼,“玄离子,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间,你见我建了多少功?”
“北定狄乱,南平蛮叛,西征羌蕃,将军之功,震古烁今。”
将军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疲惫:“那你告诉我,二十年前的北狄,现在何处?”
“已臣服纳贡。”
“十年前的南蛮?”
“安居乐业。”
“现在的羌蕃?”
“主力已灭,余部不足为患。”
将军起身,走至帐边,掀帘望外。月光如洗,照着新垒的坟冢,连绵如沙丘。“你看,我平了北狄,北狄成了大夏子民。我平了南蛮,南蛮成了大夏子民。现在我平了羌蕃,羌蕃也将成为大夏子民。那么,”他转身,目光如炬,“我究竟在平谁?”
玄离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我在平‘不平’。”将军自问自答,“但‘不平’本不存在,只因我认为它存在,它才存在。我认为有北狄,才有北狄之乱。我认为有南蛮,才有南蛮之叛。我认为有羌蕃,才有羌蕃之患。”
“将军是说……这些仗,本不必打?”
“不,该打。”将军放下帐帘,“因为在我认为该打的时候,它就该打。就像风来时,竹就该摇。雁渡时,潭就该映。但风过了,竹不必记得风。雁去了,潭不必记得雁。仗打完了,我不必记得仗。”
他走回案前,吹熄蜡烛。帐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缝隙漏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明日班师。”将军说。
第五章我
五月,凯旋。这次,天子出城三十里亲迎,赐九锡,封异姓王,世袭罔替。将军——现在该称王爷了——于御前解甲,交还虎符帅印。
“卿这是为何?”天子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