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霆一怔:“正是。贾公如何得知?”
贾退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与司徒晦:“这是老夫方才让管家回宅查验后,急送来的单子。请庄主过目。”
司徒晦接过,见纸上列着八匹云锦名色,与岳霆所言分毫不差。末尾一行小字:“丙午年元月封,存倒座房三号箱。”
满堂哗然。岳守朴颤手指向贾退之:“贾兄,世宁果真……”
贾退之仰天长叹:“非也!这八匹云锦,是老夫私购,原打算今日桃园聚后,分赠在座诸公,每人一匹,以贺新春。因是特供之物,恐招非议,故秘而不宣,暂封箱中。不想竟惹出这等误会!”
众人面面相觑。徐公迟疑道:“贾公美意,老夫等心领。然既是特供云锦,私赠恐有不妥……”
贾退之惨然一笑:“有何不妥?老夫致仕多年,三子世宁在织
造局,恪尽职守,从未以权谋私。这八匹云锦,是老夫用毕生积蓄所购,有织造局账目可查。本想聊表心意,不想竟被奸人利用,构陷吾儿!”语罢老泪纵横。
周知事汗如雨下:“晚生……晚生实是接到举报,不敢不查……”
岳霆忽然道:“举报者何人?”
周知事支吾:“匿名投书,不知何人。”
一直沉默的杨公拍案而起:“匿名信也敢兴师动众?分明是有人欲诬陷贾世宁,甚至一石二鸟,挑拨贾、岳二家!其心可诛!”
暖阁内议论纷纷。嘉儿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忽然扯扯岳霆衣甲:“大哥哥,你抓坏人,是不是要看证据?”
岳霆低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堂弟点头:“自然。”
“那如果证据是假的,坏人是不是就跑了?”
“……是。”
嘉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岳霆掌心:“这个,是我早上在贾爷爷家倒座房门口捡的。当时觉得亮晶晶,好看。”
众人凝目看去,是颗鎏金铜扣,上有鹰隼图案,非中土样式。
贾退之瞳孔一缩:“这是……英吉利国水兵衣扣!”
岳霆捏紧铜扣,眼中寒光一闪:“周知事,你即刻回城,禀告知府,匿名信与这洋人衣扣,恐有牵连。贾公,这八匹云锦,可否暂由晚辈护送回织造局封存,以证清白?晚辈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半匹外流!”
贾退之颔首:“有劳。”
一场风波,暂告段落。兵勇胥吏退去,暖阁内却再无品茗雅兴。司徒晦苦笑:“不想桃园聚,竟聚出桩无头公案。”岳守朴向贾退之深揖:“贾兄,岳霆鲁莽,冲撞雅聚,老夫教孙无方……”贾退之扶住:“贤弟何出此言?若非岳把总秉公执法,奸人计谋恐已得逞。此事幕后,恐有洋商勾结内贼,欲断我海防绸缎供应。其心险恶,你我切不可中其离间之计!”
二老执手,相顾慨然。众老亦唏嘘不已。
五
日影西斜,轿马陆续下山。贾、岳二人同乘一车,嘉儿挨坐中间。车厢内一时寂静,惟闻辘辘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