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嫌》(2 / 4)

“起跑线”这新鲜词儿,是他从父亲与友人谈话中听来的。满座老者面面相觑,既觉童子天真,又感此言暗合隐忧。贾退之沉吟道:“嘉儿话虽稚气,理却不偏。西人格物致知,机器日新。我朝若只守孔孟,不研格致,恐非长策。”岳守朴素重儒学,闻言挑眉:“贾兄此言差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纲常伦理乃立国之本,岂可本末倒置?”

二老竟就“体用之争”辩论起来。一个引魏源“师夷长技”,一个举张之洞“旧学为体”;一个说“机器可御外侮”,一个道“人心方能固本”。唇枪舌剑,竟似忘了方才棋局上的惺惺相惜。众老或附和,或调解,厅内渐起嘈杂。

嘉儿看看左边祖父,又望望右边贾公,眼珠一转,忽然拍手唱起童谣:“张铁匠,李木匠,你打锄头我修桨。锄头耕田吃饱饭,木桨行船闯大洋。闯大洋,贩绸缎,换回钟表嘀嗒响。老爷嫌吵扔出去,太太捡来说真响!”

童声清脆,字字分明。满堂忽然静下。这童谣看似胡诌,却暗合今日所议:农桑为本,商贸通洋,西洋奇器,国人拒迎……贾退之与岳守朴对视一眼,蓦地同时大笑。岳守朴指着嘉儿笑骂:“这小猢狲,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贾退之拭泪叹道:“吾等争得面红耳赤,不如童子一首谣。体用之争,本可并存。锄头木桨,各有所长;钟表虽吵,知时亦好。”

一场争执,化为无形。司徒晦忙举杯:“好个‘锄头木桨,各有所长’!当浮一大白。”众人共饮,气氛复融。

筵罢,移至暖阁品茗。武夷大红袍在宣德炉上咕嘟翻滚,茶香氤氲。嘉儿吃饱犯困,蜷在祖父脚边打盹。忽闻外间喧哗,有小厮仓皇奔入:“庄外来了群兵爷,说要查私货!”

众老愕然。司徒晦蹙眉:“兵部早有文书,元月初一至十五,非紧急军情,不得扰及民宅雅集。何人如此放肆?”起身欲出。却见厅门大开,七八名挎刀兵勇闯入,为首是个穿水师把总服色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庞黝黑,眉宇间与岳守朴有三分相似。后头还跟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面色焦黄,不停拭汗。

岳守朴一见那青年,拍案而起:“岳霆!你在此作甚!”

原来这正是岳守朴长孙岳霆,现任江防水师把总。岳霆见祖父在此,也是一怔,忙单膝跪地:“孙儿奉参将急令,追查一批涉嫌私运出洋的江宁织造局绸缎。线报说货藏在云镜山庄左近,故来搜查。不知祖父在此,惊扰雅聚,万望恕罪。”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贾退之——江宁织造局现任督办,正是贾退之三子贾世宁。贾退之手中茶盏“铛”地轻响,面沉如水。

那文官上前躬身:“晚生江宁府经历司知事周勉,协同岳把总办案。现有商号举报,织造局有工匠私将局内特供云锦数匹,偷运出城,欲售与洋商。据查,这批云锦昨日傍晚运至钟山脚下一处货栈,夜间却又转移,线报称疑似转入山庄后园仓库。事关海防物资外流,不得不查,还望司徒庄主行个方便。”

司徒晦冷笑:“老夫山庄后园仓库,堆的都是旧书字画、坛坛罐罐。哪来什么云锦?尔等可有部院搜查文书?”

周知事呈上一纸公文。司徒晦验看无误,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请便。然在座皆士林耆老,不可惊扰。老夫亲自引你们去后园。”

兵勇与胥吏随司徒晦去了。暖阁内死寂。岳守朴面如寒霜,贾退之闭目捻须。徐公打圆场道:“既有举报,查查也好,还贾世兄一个清白。”杨公却嘟囔:“元月初一上门查案,晦气!”

忽觉衣角被拉。岳守朴低头,见嘉儿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亮眼睛,悄声道:“祖父,绸缎会藏在书箱里么?”

岳守朴低声呵斥:“小孩子懂什么,休要胡说。”

嘉儿却转向贾退之,豁牙漏风却字字清晰:“贾爷爷,我早上在您家,看见好几个大书箱贴着封条,堆在倒座房里。管家爷爷吩咐人抬箱子时,有个叔叔说‘小心,里头是老爷的宝贝,磕碰不得’。可是书箱抬起来时,我听见里头哐当响,不像书本,倒像……倒像卷画轴的声音,但又沉得多。”

贾退之蓦地睁眼:“你确定是在倒座房?”

“嗯!箱子是黑漆的,角上包着黄铜,封条红纸黑字,写着……写着‘丙午封’什么的。”

满座皆惊。丙午年封箱,自是今年新封。贾退之霍然起身,面色变幻不定。岳守朴急问:“贾兄,难道世宁他……”

贾退之摆手,唤来随行老仆,低声嘱咐几句。老仆匆匆去了。不及一盏茶功夫,司徒晦引着岳霆、周知事等返回。周知事一脸失望,岳霆则面带愧色,向司徒晦及众老抱拳:“后园已查,确无云锦。打扰诸位雅兴,晚辈告罪。”

司徒晦淡淡道:“既无发现,便请回罢。只是元日兴师,未免不近人情。”岳霆与周知事讪讪欲退。

“且慢。”贾退之忽然开口。他缓缓起身,走到岳霆面前,目光如电:“岳把总,你查的云锦,可是四匹‘五福捧寿’寸蟒缎、四匹‘江山万代’团花缎,共计八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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