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棋会》(4 / 4)

四、局外之局

真相在暮色四合时浮出。原来嘉儿生有“联觉”之症,棋子在他眼中各有颜色、声音甚至气味。白子是初雪沙沙声,黑子是深夜更漏声,而那十二颗赤玉子,竟是丙午年新春庙会上的糖葫芦叫卖声、爆竹噼啪声、马驹铃铛声混杂成的喧闹温暖。

“所以他下棋,下的不是胜负。”岳翁摩挲赤子,老眼湿润,“下的是人间烟火。”

疯僧酉时方至,竟是卸了伪装的女史,乃前弈乐园最后任掌籍。她目睹午后那局“三色狂棋”,在门外泣不成声。原来《三星谱》真义,从来不在棋谱,而在“以人心映天心”。弈乐园先贤早悟出:棋局推演若只重算计,终会陷入“算尽算绝”的死循环。必须引入“变数”——那十二赤子象征的,正是天道中那份不可测算的生机,是人心里的灵光乍现,是孩童眼中的万物有灵。

“嘉靖朝设此局,本为警示后世:治国若只讲黑白分明,迟早崩摧。”女史展开一卷蠹痕斑斑的绢本,“真正的三星局,执赤子者必须是未受棋理荼毒的赤子。”

她指向末页偈语:

**黑白缠天地窄

赤心出万象开

局中局皆是障

局外笑见蓬莱**

嘉儿早已伏在贾公膝头睡熟,梦中犹在呓语:“红子儿说……它想和喜鹊玩……”

锦衣卫佥事沉默良久,忽然对二老长揖:“此子此局,当呈报圣听。丙午年开春,或可成为弈道革新之始。”言毕竟不收没棋具,反留一面“弈理监察”牙牌,称山庄从此可公开研讨三星局。

是夜雪又起。二老对坐暖阁,看嘉儿在绒毯上拥棋而眠,十二赤玉子被他攥在掌心,映着烛光,恍如紧握着一把星辰。

“去岁此时。”岳翁忽然道,“你我还为‘垂云阵第三变该用靠还是托’吵翻茶盏。”

贾公为孙儿掖好被角,笑意在皱纹里流淌:“如今想来,当时争的哪里是棋,是那口不肯服输的意气。”

子夜钟鸣时,孩子忽然在梦中咯咯笑起来。那双仍攥着棋子的手,在虚空中划出飞扬的弧线,仿佛正与云上神仙对弈,又像在赶一群看不见的喜鹊。

窗外,丙午年正月十七的晨光,正悄然融化着檐下最后一根冰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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