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诏残阳》(3 / 4)

裴琰眼眶发热。他取出胡轸那份密信:“殿下,臣需要您帮忙。”

他附耳低语。刘协听完,重重点头。

半时辰后,裴琰退出密室,重新锁好门——钥匙是他从一名阴卫身上摸来的。他回到第八层,在《东观汉记》中抽出真正要带给胡轸的东西:不是密信,而是一卷画轴。

画中是先帝与群臣围猎场景。胡轸的父亲胡广也在其中,那时他还是个年轻郎官,立于先帝身侧,意气风发。画角有先帝御题:“君臣相得,永以为鉴。”

裴琰割开画轴裱层,抽出里面夹着的泛黄信笺。是胡轸生母留给儿子的绝笔,详述张让如何为夺其家产,逼死其父、将她献入宫中为婢,她生下胡轸后,又被张让毒杀。

这封信,是霍大将军在宫中旧档中发现,暗中保留下来的。

现在,它要和血诏抄本一起,送到胡轸手中。

卷四日出洛都

长水校尉胡轸的营帐设在北宫玄武门。

他彻夜未眠。

舅父张让的野心,他早知道。但母亲早亡、父亲族灭,是张让将他养大,送他入北军,提拔至校尉。恩与仇,在胡轸心中缠斗了二十年。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何事?”

亲兵入报:“有个老宦官求见,说是常侍派来的。”

胡轸皱眉:“让他进来。”

进来的宦官满头白发,步履蹒跚,手中捧着一卷画轴。胡轸屏退左右,那宦官忽然挺直腰背,抬起了头。

“裴……裴中丞?!”胡轸惊得按剑。

“胡校尉,久违。”裴琰展开画轴,抽出母亲绝笔,轻轻放在案上,“此物,霍大将军嘱我,若他有不测,则在你需要时交予你。”

胡轸颤抖着手拿起信笺。只读了三行,便泪如雨下。那些幼年模糊的记忆——母亲温柔的怀抱、深夜的哭泣、某天突然消失的母亲、张让说“你娘病了,送到庄子养病去了”的谎言——全部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霍大将军说,你本性不坏,只是被蒙蔽。他希望你在关键时刻,能做出自己的选择。”裴琰又奉上血诏抄本,“而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胡轸读完血诏,脸上血色褪尽。

“陛下他……”

“生死未卜,但以张让之狠毒,恐已遭不测。”裴琰直视他,“胡校尉,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继续做张让的外甥、逆贼的帮凶,纵兵祸国,青史遗臭;二是做汉家的臣子、母亲的儿子,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

“可我若反,张让必杀我——”

“他不会有机会。”裴琰指向帐外,“此刻,赵衍、陈平应已拿到血诏与虎符真伪之证。北军五校三千将士,至少有两千人心中仍存忠义。他们只是缺一个领头人,缺一个反正的时机。”

“时机何时?”

裴琰走到帐门,掀开一道缝。

东方天际,启明星正黯淡下去,地平线泛起鱼肚白。兰台的方向,九重楼阁沉默矗立。

“日出时分。”裴琰说。

话音未落,兰台最高处,第九层檐角,忽然窜起一道火柱!

赤红色的火焰,在黎明前的深蓝天幕上,像一柄烧红的剑,刺破黑暗。

“那是……”胡轸骇然。

“是殿下。”裴琰眼中映着火光,“九岁的琅琊王,在告诉我们:刘氏子孙,宁为玉碎。”

火是刘协放的。他用那柄铁片短刃,撬开了密室的通风砖,将裴琰留下的火绒、灯油、及所有能烧的书卷堆在一起,点燃。火从密室烧出,沿着藏书木架蔓延,很快吞没了第九层、第八层……

兰台大火,全城皆见。

沈峥看见了。他正带着三百名羽林卫、虎贲卫旧部,从西园武库取得兵甲,伏在宣阳门外。赤焰升空刹那,他拔剑高呼:“陛下蒙难,奸宦祸国!忠义之士,随我诛贼!”

赵衍看见了。他刚刚集结了麾下八百士卒,在北军校场宣读血诏。火焰映在他脸上,他举刀怒吼:“韩奎校尉死得冤!北军的儿郎们,是汉家兵,还是阉奴犬?!”

陈平看见了。他带着父亲留下的三百霍家旧部,直接杀向张让所在的中德殿。老卒们白发苍苍,却吼出最年轻的战歌:“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胡轸也看见了。

他站在营帐前,看着那冲天大火,仿佛看见母亲在火焰中对他微笑。二十年恩仇,在这一刻烧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拔剑,对着帐外集结的五百长水营将士,只说了一句:

“我娘等我太久了——儿郎们,随我杀贼,以慰娘亲在天之灵!”

卷五血洗宫阙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洛阳城经历了光武中兴以来最惨烈的内乱。

北军五校自相残杀。忠义者与从逆者,在宫阙间、街巷中、城楼上厮杀。羽林卫、虎贲卫从各处涌出,与反正的北军合流。张让控制的西园新军试图镇压,却被沈峥率领的三百死士死死挡在玄武门外。

裴琰没有参战。

他带着胡轸分给他的五十名亲兵,重新潜入兰台地下。大火已烧到第七层,热浪灼人。他们用湿布蒙面,撞开密室铁门,在浓烟中找到蜷缩在角落的琅琊王刘协。

孩童昏迷,手中仍紧握那柄铁片短刃。

“走!”裴琰背起刘协,在烈焰吞噬通道前,冲入另一条秘道——哑奴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城外的最后生路。

秘道出口在邙山脚下的一处荒庙。裴琰将刘协交给亲兵,自己却折返。

“中丞!火势已大,不能再回了!”亲兵哭喊。

“我必须回。”裴琰望着洛阳城冲天的烟柱,“陛下生死未明,我必须亲眼确认。况且——”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真正的三百一十七字血诏。

“这份诏书,必须公之于天下。陛下以命相托,我不可负他。”

裴琰逆着逃难的人流,再次奔向火海中的皇城。他不再躲藏,不再掩饰,穿着被烟灰染黑的内官服饰,手无寸铁,一步一步走向中德殿。

路上尽是尸体。有北军的,有羽林卫的,有宦官的,也有无辜宫人的。血浸透了汉白玉阶,汇聚成溪。

中德殿前,最后的战斗正在收尾。

张让被胡轸、赵衍、陈平三人围在殿角。老宦官冠冕已失,白发散乱,手中却还死死攥着那半枚假虎符。

“逆贼!”胡轸双目赤红,“我娘的信,你可还记得?!”

张让看见胡轸,忽然尖笑起来:“好外甥……好外甥!我养你二十年,不如一纸遗书?!”

“你养我,是为赎罪,为掩你杀我父母的罪行!”胡轸挥剑欲砍,被赵衍拉住。

“让他说完。”赵衍冷冷道,“陛下在何处?”

张让笑声更尖利:“陛下?你们的好陛下,此刻怕已在黄泉路上等你们了!”他猛地撕开衣襟,胸前赫然绑着一圈竹管,“此中皆是火药,老夫一拉引线,这殿中所有人都要给老夫陪葬!”

众人色变。

就在此时,裴琰踏过门槛,走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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