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盯着他,良久,叹口气:“皇帝,你听够了罢?”
屏风后转出年轻的天子,不过弱冠年纪,眼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扶起裴执:“裴卿,母后与朕演这出戏,只想问你一句——若真查到皇室头上,你敢不敢追到底?”
裴执跪下:“臣,为陛下持法剑,剑锋所指,虽凤子龙孙,亦不退缩。”
“好。”天子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朕的密旨。黄河案,彻查。遇三品以上,先斩后奏。”
裴执接旨时,手很稳。退出殿外,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正掠过今年第一只北归的燕。
五、寒门烛
陆文启在裴府住了三个月,竟不知东家是名震朝野的“裴阎罗”。
他只见裴执每日天不亮出门,深夜方归,偶尔考校他功课,总皱着眉:“文章太绵软。治国如烹鲜,该烈时得烈。”然后丢给他《韩非子》或《商君书》。
直到四月乡试放榜,陆文启中了解元。报喜人敲锣打鼓冲到裴府门前,老周笑呵呵打赏时,脱口道:“咱家老爷早料到了!说陆公子若非解元,他裴字倒着写!”
陆文启愣在当场。
当夜,他跪在书房外。裴执正在写弹劾黄河案涉事官员的奏章,头也不抬:“中个解元,就想谢恩?明岁春闱,我要看你会试榜眼。”
“学生……学生想知道,”少年声音发颤,“大人为何收留我?”
笔锋顿了顿。裴执抬眼,烛光在眸中跳动:“因你像个人。”
“谁?”
“像我。”
他搁笔,讲了个故事。讲关中雪夜,讲杜衡的大氅,讲那半块硬如铁的炊饼如何被温热的水泡软,喂进一个濒死少年的嘴里。讲他苦读十年中进士时,杜衡坟头青草已三尺高。
“杜公曾说,这世道如严冬,”裴执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贵者锦衣貂裘,寒者冻毙于路。能做的,无非是让秋风扫尽朽枝时,记得泥土下还有春苗——你便是那苗。”
陆文启叩首,额抵青砖:“学生定不负春晖。”
“别学我。”裴执忽道,“我这条路,走得太孤。你该有同年,有座师,有朋党——然后,做他们的裴执。”
少年愕然抬头。
裴执已继续写奏章,侧脸在烛光里如石刻:“法要人执,才要人用。我愿为秋风,你当为春日。明白否?”
六、连环局
黄河案的网,在五月端阳节这日收起。
裴执调了三百禁军,围了京城七处府邸。最大那处在城东,主人是太后乳兄、内务府总管郑禄。兵士撞开朱门时,郑禄正在院里听曲,见了裴执,反而笑了。
“裴大人,等你许久了。”
他一拍手,屏风后转出个人——竟是陆文启,双手被缚,嘴塞麻核。
“这孩子前日来府上送诗文请教,老夫便留他住了两日。”郑禄呷口茶,“裴大人若非要查什么黄河旧案,老夫只好请这解元郎,去黄河里喂鱼了。”
裴执的手按在剑柄上。
“放了他,”他声音平静,“我留你全尸。”
“不不不,”郑禄摇手指,“是裴大人自请辞官,老夫保这孩子富贵前程。多划算——你一条命,换他一生。”
陆文启拼命摇头,
眼眶赤红。
裴执忽然也笑了。他走到院中石桌前,拿起郑禄的紫砂壶,看了看,松手。
壶碎,茶叶与沸水溅了一地。
“郑公公,”他踩过碎片,“你真当我不知?你扣下文启那日,我已让死士盯住这府邸每处暗门。你此刻若敢伤他一根头发,藏在西厢密室的那本真账册,明日就会摆在大朝会的龙案上——连同你与冯阁老、礼部侍郎往来的密信。”
郑禄脸色骤白。
“对了,”裴执弯腰,与他平视,“太后昨日已去皇寺斋戒。陛下给我的密旨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他抬手。禁军弓弩齐发,但射的不是郑禄,是屋梁上埋伏的刀斧手。七八具尸体坠下时,郑禄瘫软在地。
陆文启嘴里的麻核被取下,他第一句话是:“学生……学生拖累大人了……”
“是饵。”裴执替他松绑,声音低不可闻,“我早知他会对你下手——唯有如此,才能当场人赃俱获。”
少年怔住,随即泪流满面。不是怕,是忽然懂了“秋风”二字有多冷,又有多烫。
七、春深处
郑禄咬舌未死,在天牢里吐出了三十九个名字。从户部到工部,从内宫到藩王,牵扯之广,震动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