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推开窗,东方已泛鱼肚白。东院书房的灯,竟也亮了一夜。
三、蛛丝迹
二月二,龙抬头。京郊桃枝刚爆芽,大理寺的铜匦已塞满诉状。
裴执在查一桩旧案:五年前黄河决堤,三十万两修堤银不翼而飞,时任河道总督自尽,案成悬账。他翻遍卷宗,发现个蹊跷处——所有账目誊抄本都工整得过份,像是一人仿众人笔迹所为。
“伪造账册者,必亲见原件。”他叩着案面,“而原件已在当年大火中焚毁。”
书记官小心翼翼:“或许……真有天火?”
裴执忽然起身:“去翰林院。”
在翰林院尘封的档库深处,他找到一批当年河道衙门的往来公文副本。对着烛火细看,在某一页的骑缝处,发现极淡的墨点排列——不是文字,倒像孩童的涂鸦。
“这是……”书记官凑近,“蝌蚪文?”
裴执瞳孔微缩。他幼时随杜衡在河工上待过半年,见过堤工用这种符号记水位:三点表险,圈表平,勾表固。而这一页的符号,连起来是“三点、勾、圈、三点”。
“三更,固堤处,平,三更。”他低语,“这是约见时辰地点。”
当夜,裴执独自去了已荒废的旧河道衙门。残垣断壁间,唯那处号称“当年最固”的石堤尚存。三更梆响时,他果然在堤下第三块巨石后,摸到个油布包。
里面不是银票,是账册真本。另有封信,字迹
仓促:
“杜公钧鉴:伪册已成,真本在此。然彼等恐欲灭口,仆若死,请公持此奏天听。黄河百姓苦矣。仆河道书吏赵三水绝笔。”
裴执握信的手微微发抖。杜公,正是杜衡。
原来当年杜衡也在暗中查案,赵三水是他的暗桩。但杜衡突然被贬,赵三水随后“失足落水”,真账册就此湮没。
“大人,”暗处闪出一人,是裴执蓄养的死士,“属下方才在石缝里,还发现这个。”
那是一枚青铜腰牌,刻着蟠螭纹——内宫侍卫的标识。
烛光下,裴执忽然笑了,笑声寒过窗外的倒春寒。
“好个‘天火’。”他将腰牌收入袖中,“原来烧账册的,是宫里的人。”
四、棘路相逢
三月三,太后六十寿诞,大赦天下。
诏书传到时,裴执正在审礼部侍郎科场案的最后一名证人。那是个老举人,哭道:“老朽考了三十年,他们却让个纨绔顶了我的名次……”
“大赦令到——”黄门侍郎拖长调子进门。
满堂人齐刷刷看向裴执。按律,大赦不赦十恶,但科场舞弊算不算“十恶”,历来可松可紧。
老举人瘫软在地。
裴执慢慢卷起案宗,系上丝绦,双手奉还给书记官:“存档。”
“大人?”书记官懵了。
“我说,存档。”裴执起身,朝黄门侍郎拱手,“有劳公公。此案人犯,不赦。”
举目哗然。
三日后,御史台联名弹劾裴执“违逆天恩、独断专行”。折子雪片般飞进内阁,又被冯阁老残党添油加醋递到太后跟前。太后在慈宁宫摔了茶盏:“让他进宫!”
裴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已两个时辰。
太后终于开口:“裴卿,你斩冯家子,哀家没说话。你查科场案,哀家也没拦着。如今皇帝亲下大赦,你倒端起法度了——真当这天下姓裴?”
“臣不敢。”裴执额头触地,“臣只知,若今日赦了卖官鬻爵者,明日寒门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陛下初登大宝,开恩科本为选才,若才路阻塞,何异于自毁长城?”
“好一张利口!”太后冷笑,“那哀家问你,五年前黄河案,你查到哪了?”
殿内陡然死寂。
裴执缓缓抬头:“臣刚找到账册真本,并一枚内宫腰牌。”
长久的沉默。太后忽然抚掌而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不愧是杜衡教出来的。起来吧——那腰牌,是哀家当年赐给乳兄的,他借去办了件‘私事’。你待如何?”
“按律,”裴执起身,袍摆上的褶皱慢慢垂下,“盗用宫禁信物、伪造账册、侵吞河银致决堤死伤者,凌迟。”
“若那人,是哀家要保的呢?”
“法所宜加,”裴执直视凤座,“贵近不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