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殿下,”一名老巫祝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古楚地巫典残卷有载…云梦大泽,乃上古水神司掌,泽气通灵…有‘金鸿’者,或为水府之使,巡弋天穹,维系水脉流转…若尽殁之…则,则地气断,水脉绝…”
“水府之使?维系水脉?”刘苍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青铜案几,指尖发白,“为何无人早告于孤!”
满室死寂,无人敢答。
“报——!”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一名军校不顾礼仪狂奔入内,扑倒在地,“殿下!东平城西三十里,灵泉陂…一夜之间,水枯见底!”
刘苍眼前一黑。
“报——!”又一名信使滚爬进来,“殿下!郡北濮水…水道莫名改向,沿岸千顷良田…顷刻龟裂!”
坏消息如同被那谶言引燃的烽火,接二连三,炸响在王邸内外。
“禀殿下!南境山林…瘴气突发,鸟兽绝迹,入山樵夫三死七病!”
“殿下!东平与邻郡交界处…地动微显,官道裂开丈许深沟!”
每一声“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苍心头,也砸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烛火不安地晃动,将满室惊惶的人影投在四壁,幢幢如鬼魅。
太史令终于从古籍中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血丝,他捧起一片残破的龟甲,声音飘忽如同梦呓:“‘羽动…则泽动…王者逆天狩羽…其地…受…永诅…’殿下,这…这恐怕…”
刘苍猛地挥手,打翻了几案上的笔墨简牍,一片狼藉。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猩红的眼睛,望向殿外深沉的、仿佛也染上不祥颜色的夜空。
永诅…永无宁日…
难道,他射落的不是雁,而是东平的命脉?他搏击的不是长空,而是触怒了这片土地沉睡的、古老的魂灵?
“孤…不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却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身体里那因射落头雁而生的、虚浮的力量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寒意,和一种正被无形之物缓慢拖入深渊的错觉。
殿外,东平郡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黑,更沉。风穿过突然干涸的河道,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吟诵那碑上的谶言。远处,不知哪里的野狗,对着不见星月的天空,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这一夜,东平无眠。
刘苍独立于冰冷殿阶,猎袍之下,骨血皆寒。他仿佛看见,那十六字化作了锁链,缠上他的疆土,也缠上了他的命运。而那最初一箭离弦时的快意,如今回想,竟是亲手为自己,为东平,拉开了万劫不复的序幕。
泽竭了。羽尽了。
真正的“不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