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骇然:“如何解救?”
“解?”那声音竟似冷笑,“刘长之怨,起于兄弟阋墙,皇位相争。此怨唯有至纯刘氏血脉,自愿以命相代,方可平息。”
众人皆看向刘陵。
少女面色惨白,却挺直脊背:“陵儿愿……”
“不可!”卫青断喝。
“无他法。”玉戈声音冰冷,“且即便以命相代,也只可延天子三年阳寿。三年后,怨魂再临,届时需再祭一人。如此循环,直至刘长怨气散尽——或许十年,或许百年。”
死寂。
李少君忽然狂笑:“听到了?哈哈哈!什么长生,什么天命!不过是一场血祭!刘氏自相残杀的血祭!”
巫姒闭目长叹。
卫青盯着玉戈,一字一句:“你究竟是何物?”
红光波动,声音依旧冰冷:“我?我只是真相。玉石本无言,人心赋予声。你们问我是什么,不如问问自己——为何历代帝王,总要以玉戈为礼器?为何要以无害之兵,象征兵权?因为你们既要彰显武力,又惧武力反噬;既要争权夺位,又要粉饰太平。所谓‘止戈为武’,不过自欺欺人。我见证过太多:周武王以玉戈祭天,转身伐纣;秦始皇铸玉戈镇四方,身死国裂;如今刘彻……嘿嘿。”
它顿了顿,声调中竟有讥诮:“玉戈从来不是礼器,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持戈者的欲望与恐惧。”
六、抉择
三日后,刘彻苏醒,对昏厥之事记忆模糊。李少君以“炼丹出岔”搪塞,被贬为庶人,逐出长安。玉戈被封入铁匣,藏于少府密室。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卫青请巫姒南归,赠千金,巫姒拒而不受:“老身时日无多,千金何用?唯劝将军一句:玉戈之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天命幽微,人心更险。”
她走后,陈平问卫青:“将军信那玉戈之说么?”
卫青望未央宫方向,沉默良久:“我信刘长之怨,也信刘氏之劫。但我更信,事在人为。”
“可刘陵那孩子……”
“我不会让她送死。”卫青目光坚定,“玉戈说需刘氏血脉,未说定要活人。”
陈平愕然。
一月后,淮南传来消息:老淮南王刘长陵墓遭雷击,棺椁震出,遗体毁损。朝廷下旨重修陵墓,以王礼重葬。主持此事者,正是卫青。
重修时,卫青命人将一只玉瓶置入棺中,瓶中所盛,乃刘陵三滴心血——这是巫姒离京前所授之法:“以血代命,可欺怨魂。然此法凶险,施术者折寿十年。”
刘陵不知,施术者正是巫姒本人。老巫婆在归途马车上悄然长逝,面容安详,手中握着一枚褪色香囊——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年轻将军从乱军中救下她时,遗落的东西。
七、戈殒
元狩四年,春。
卫青最后一次见到玉戈,是在霍去病出征匈奴的饯行宴上。彼时刘彻心血来潮,命人取出铁匣,示于众将:“此乃古礼玉戈,今日为骠骑将军壮行!”
玉戈依旧,寒光流转。
霍去病,年方二十一,英气逼人。他接过玉戈,忽然“咦”了一声。
“陛下,此戈似乎在发烫。”
刘彻笑道:“少年气盛,热血激荡罢了。”
唯卫青心中一紧。他看见,戈身云纹深处,那暗红脉络又隐隐浮现。
宴后,卫青追上霍去病:“此戈不祥,出征勿带。”
霍去病大笑:“舅父何时信这些?纵是妖物,
在我十万铁骑前,又能如何?”他拍拍腰间剑,“男儿功名,当自马上取,岂惧区区玉石?”
卫青无言。他望着外甥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
半年后,捷报传回:霍去病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然凯旋途中,突发恶疾,英年早逝,年仅二十四。
长安举哀。有传言说,霍去病临终前,怀中紧握一物,乃半截断裂玉戈——正是出征前刘彻所赐那柄。戈断处,有暗红斑迹,如血渗玉。
刘彻闻讯,默然良久,下旨将残戈与霍去病同葬。又三日,少府呈报:密室铁匣中,玉戈不翼而飞,只余一堆玉粉。
尾声
三年后,刘彻再病,梦一披发王者,立榻前冷笑:“三年期至,吾来索命。”
惊醒后,急召方士问策。方士言:“需一刘氏纯血,入陵守墓,镇魂三年。”
刘彻环顾子孙,无人应声。唯废太子刘据之女,年方十岁,自愿请命。临行前,小帝女问刘彻:“皇祖父,陵中可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