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彦永写到子时,墨尽三锭,纸叠盈案。推门望月,但见冰轮当空,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雪窗。遂净手焚香,展六尺洒金宣,写下一个巨大的“福”——左旁如泰山巍巍,右部似黄河汤汤,最后一笔垂直而下,如定海神针。
此幅后悬于云泽堂正厅,见者无不称奇。有老翰林题诗赞曰:“笔端风月洗,案上跃麒麟。瑞气贯环壁,明堂流粹淳。”《京华晚报》以“京都纸贵”为题报道,彦永唐装板寸的形象遂成京城一景。
五、赤子初心
己酉岁除,彦永未归乡。除夕夜独坐小院,忽闻敲门声急。开门见一着旧棉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提油纸包。
“老朽西城裱画匠,冒昧来访。”老者躬身,“见先生‘福’字,有三夜不寐。特携宣纸三刀,求写一字,悬于裱糊铺,佑我残年。”
彦永忙延入。老者展纸,竟是最廉价的毛边纸,淡黄粗糙。寻常书家见之必蹙眉,彦永却双目一亮——此纸吸墨如渴马饮泉,正可试飞白笔意。
饱蘸浓墨,凝神片刻,忽以迅雷之势挥毫。那“福”在糙纸上绽开,墨晕如老梅吐艳,飞白似雪泥鸿爪。写到末笔,笔锋已干,在纸上擦出金石之声。
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三十年前,我铺里悬过康有为先生的对联。兵荒马乱时丢了,以为此生再无缘见此等笔墨……”
扶起老者,彦永忽有所悟。这月余的“纸贵”虚名,不及此刻糙纸上的真诚。遂取银元十枚塞入老者袖中:“此字赠与先生,分文不取。愿年年为先生写新‘福》。”
送走老者,雪又簌簌落下。彦永立于庭中,任雪满肩头。想起陈公昨日信中所言:“朱门欣至宝,益友观精神。方寸天真意,陶然自脱尘。”真正的书道,不在宫阙高阁,而在寻常巷陌;不在泥金笺上,而在百姓心头。
正月初三,陈公踏雪而来,携一手卷。展开竟是王铎《临阁帖》精印本。
“此卷赠你,却要换你一句话。”陈公目光灼灼,“你今后欲成何种书家?”
彦永沉思半晌,望向南方——那是泰山,是泗水,是尼丘。
“少年出草庐时,父亲嘱我三不忘:不忘笔墨从何处起,不忘心志向何处立,不忘根本在何处扎。”他缓缓道,“我欲成的书家,写的字能挂朱门,也能贴茅屋;能被学者品评,也能让稚子会心。最重要的是——”他指指胸口唐装内母亲绣的字,“勿忘家国。”
陈公大笑,声震屋瓦:“好个‘骑鹤游玄霄,跃麟生彩翼’!有此心志,何愁不登峰造极?”
六、泰山为铭
次年春分,彦永归鲁。登泰山日观峰,携自制巨笔,高六尺,毫用泰山狼尾。于玉皇顶展十丈素宣,以白石泉之水研黄山松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