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纵然再有天才,也翻不过局面。
只因,此刻漂浮在空中的文气,实在不多了。
只见薛向八分不动,静默挥毫。
宛如山间老树,不见繁花,却在静夜结果。
他笔走如风,纸上缓缓浮出:
“今日之论,不在圣贤所言,而在黎民所感。政若不从下起,德若不由心生,纵有经纬万端,亦如织空网耳。”
那一瞬,风动。
微风过处,蒲团轻晃,薛向案头的砚中墨汁微微荡漾,倒映出空中那一点金芒缓缓旋转。
最终,一道细长的文气,自空中徐徐垂下,精准无误地落在他的笔锋之上,随之没入纸中。
它没有声响,却使整个丙字号石坪瞬间静了三息。
不是震惊,而是疑惑。
这是什么?
这不是异象,不是显华的才气。
这像是一粒火种,悄然落下,却可能烧透天地。
监考席上,白须老儒轻轻一笑:“一缕文气真火,只怕要星火燎原。且看他后文如何。”
已完成文章的一众考生不语,皆将目光投向薛向。
在千万目光之下,他依旧沉静如初,笔锋不停,墨色未干。
薛向笔锋一顿,一句重若千钧的文字跃然而出:
“夫民心之归,非利诱,非威迫,惟以信义养之,仁政抚之。”
几乎在瞬息之间,他卷上那缕淡金之气,原本如炊烟似的细细飘散,忽然蓦然一凝,随即轰然爆涨!
嗡——
一道不似凡声的振鸣,自他笔下升起!
仿佛有看不见的某种“格局”被撼动。
最先感应到的,是沈南笙。
他试卷上原本文光澎湃,犹如金龙缠卷。
此刻,金龙却猛然被拽动,自他卷上逸散,径直飘向丙字号石坪,缓缓没入薛向文卷之中!
“文气褫夺!”
沈南笙豁然抬头,目中精芒闪烁,略带一丝难以置信。
不仅是他。
楼长青试卷中,盎然文气结成城楼幻影,巍峨生辉。
此刻,一角忽然崩塌,一束凝实金气飘然脱离,直奔薛向!
“岂有此理!”
楼长青大怒。
而凌雪衣那一卷,原本轻盈飘荡,字里行间有“清流绕砚”、“竹影映纸”的文象,尤为雅致动人。
可那细细如线的清流,也忽然断去一缕,如被谁截流,悄然改道,落入薛向案前!
“好个文气褫夺,凌某心服口服。”
凌雪衣含笑如仪。
紧接着,宁千军卷上文气,不如前三人炽烈,却颇为凝厚,似沉剑出鞘,蓄力待发。
他早已成文,正含笑看着薛向的热闹,忽地,他试卷上的文气开始轻飘摇曳,仿佛受一股“感召”,斜斜逸开,化作金丝,向东南飘去!
“你踏马!”
宁千军出离愤怒了,恨声碎念,“姓薛的,你跟他们仨争就是,祸祸老子作甚,老子才攒多少。”
他愤怒地一拍案几,身侧蒲团轰然一震,墨滴飞溅!
就在这时,不少人发现了异象。
“有人在夺文气!”
“是薛向,他夺的是那几位卷上的文气。”
“这也行?算不算作弊啊。”
“作弊?你有本事,你也这样做个弊瞧瞧。”
有人惊呼,目光齐刷刷转向薛向。
此刻的他,依旧低头,笔走龙蛇。
案头文气翻卷,原本的细雨缠丝,竟已转为“幽光引凤”之态,虽无狂烈异象,却有一股沉潜如海的厚重之意!
更诡异的是,那些飘来的金气,并未生硬冲撞,而是在接近薛向卷首之际,竟自行缓缓盘旋,如认主归巢!
有监考长老慨然起身,诵读薛向笔下文字,“余之言,非因口才,非借书策,唯凭一腔忠恕之心。
为百姓立言,为苦难鸣冤,若此心不动天地,何用读书为官?”
轰!
考场上空文气激鸣,仿若炸雷。
“他不是立论,他是立誓!”
“他不是策文,他是在写一封给天下的请命书!”
监考厅内,魏范缓缓睁开眼,视线似乎穿透墙壁,投向薛向所在石坪。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不可掩饰的激赏之色。
而沈南笙眉头紧锁,暗咬牙关。
楼长青眸色凝重,一字未言。
凌雪衣则轻轻收笔,默默望向薛向,眼中露出浓烈的欣赏。
可无论质疑,惊骇,或是敬服,这一刻,全场的气氛,已悄然发生变化。
薛向越写越急,越写越快,最后一句,“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笔落,文成。
试卷之上,文气凝成一道淡淡的光痕,如晨光破晓,横贯整纸,如匕首开锋,直指人心。
那一瞬,许多人心中,竟生出一念:
不用比了,魁首定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