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同意了,赵主任不同意,但老人说,观察员必须去,刘教授也不同意,他说应该派技术团队去,不是一个人,但老人说,技术团队会把人当成数据,而林墨不会。”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老人说,林墨知道那些程序也会疼,这就够了。”
林墨没有说话。
他想起奥丁的话。
“回答不了的时候,就不要回答。”
他想起艾琳的话。
“帮我尝一口真正的面包。”
他想起米哈伊尔的话。
“告诉他们,程序也会疼。”
他端起粥,喝完。
“好。”他说。
上午,林墨开始写报告。
陈子明给他一台电脑,很旧的,键盘有些键不灵,但能用。
他坐在桌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废弃的游乐园,旋转木马缓缓转动,没有音乐,摩天轮静止不动,座舱空荡荡的。
先知坐在长椅上,递给他一块饼干,“来了?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梅姐站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你长得像你父亲,但眼睛像你母亲。”
米哈伊尔站在下水道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我算是什么?是人吗?是程序吗?”
艾琳站在议会厅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我是程序,对吧?那我还是什么?”
奥丁坐在长椅上,白胡子垂在胸前,“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开放’的后果。”
小女孩蹲在花园里,红色的鞋子沾着泥土,“飞儿,你要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打字。
“矩阵考察报告,考察人:林墨,考察时间:矩阵时间无法计量,现实时间2026年3月17日至4月2日。”
他写了很久。
写了先知,写了建筑师,写了平衡者,写了觉醒者,写了遗留程序,写了npc,写了边界之地的混乱,写了锡安议会的成立,写了意识权利法的通过。
写到米哈伊尔的时候,他停下来。
想了想。
然后继续打。
“有一个程序,叫米哈伊尔,他曾经是探员,负责清除‘异常’,后来他叛逃了,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他问我:‘我算是什么?是人吗?是程序吗?’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和人类没有区别了。”
写到艾琳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想了想。
然后继续打。
“有一个npc,叫艾琳,她在矩阵里开了三十年面包店,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面,发酵,烤面包,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序,直到三天前,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在烤面包,她说,不烤面包,就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问她,那你是谁?她想了想,说:‘我是艾琳,一个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给客人吃的面包店老板。’”
写到奥丁的时候,他没有停。
“有一个遗留程序,叫奥丁,他活了很久,见过无数版本的更迭,他穿中世纪的长袍,留白胡子,看起来像个神,但他不是神;他是一个活着的人——如果程序也可以被称为‘人’的话,他说:‘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开放,每次开放,都会带来混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但他还在活着,还在看着,还在等着。”
写到小女孩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裙子,红色鞋子,她是严飞的母亲,也是凯瑟琳的母亲,她在矩阵里活了三十一年,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因为这样最安全,她在边界之地种花,紫色的,很小,她说,那些花是矩阵里最古老的东西,比建筑师还老。”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靠在椅背上。
窗外什么都没有——这是地下室,窗户只是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帝都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那些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矩阵里的那些,也是真的。
他看着那片虚假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陈子明在走廊里等他。
“写完了?”
林墨点了点头。
“他们什么时候看?”
陈子明想了想。
“今天下午,老人要亲自看。”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会信吗?”
陈子明看着他。
“你信吗?”
林墨想了想。
“信。”
陈子明笑了。
“那就够了。”
当天下午,林墨站在安全屋的门口。
门开着,外面是一条通道,通向地面,通道很长,尽头有光,不是屏幕的光,是真正的阳光。
陈子明站在他旁边。
“林墨。”
“嗯?”
“你什么时候回矩阵?”
林墨想了想。
“明天。”
陈子明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
林墨看着他。
“你不怕?”
陈子明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
陈子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会回来的。”
林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子明笑了。
“因为你答应过他们。”
他伸出手。
林墨握住他的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林墨走出通道。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帝都的春天,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云,有风,有鸽子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