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上,看着那面白色的墙。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赵主任的军装,刘教授的笔记本,老人的疲惫的眼睛,还有那句话——“我们不是在研究技术,我们是在研究人。”
他想起艾琳,那个面包店老板,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问他“那我还是什么”,她烤了三十年的面包,不知道自己是程序。
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在烤面包,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面,发酵,烤面包,她说,不烤面包,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想起奥丁,那个穿着中世纪长袍的老人,活了几个版本,见过无数觉醒者的起落,他说“我活了很久”,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骄傲,只有疲惫,但他还在活着,还在看着,还在等着。
他想起米哈伊尔,那个灰白色眼睛的探员,曾经追杀觉醒者,后来叛逃了,他说“程序也会疼”,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程序不会流泪,但米哈伊尔会。
门被敲响。
“进来。”
陈子明推开门,他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林墨,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绿茶,很烫,杯口有白雾在飘。
“睡不着?”
林墨接过茶。
“睡不着。”
陈子明在椅子上坐下,他把茶放在桌上,看着林墨。
“你在想什么?”
林墨想了想。
“在想他们会不会反悔。”
陈子明愣了一下。
“谁?”
“他们,老人,赵主任,刘教授,那些做决定的人。”
陈子明沉默了一秒。
“不会。”
林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子明说:“因为我父亲,他临终前,一直在说矩阵的事,他说,那个世界是真的,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他说,我们要学会和它共存,不是征服它,不是利用它,是共存。”
他顿了顿。
“老人信我父亲,所以他会信你。”
林墨看着他。
“你父亲……是怎么知道矩阵的?”
陈子明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杯里的茶叶跟着转了一下。
“他是‘女娲’计划的安保负责人,1995年,项目终止的时候,他亲眼看到那些人走进去,严镇东,林婉清,伊琳娜,还有十几个科学家,他们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后来一直在找他们,找了三十年,没找到,但他知道,他们还活着,在那个世界里,活着。”
林墨沉默了。
陈子明放下茶杯。
“林墨。”
“嗯?”
“你在矩阵里,见过我父亲吗?”
林墨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见过严飞的母亲,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在边界之地种花。”
陈子明笑了。
“种花?”
“嗯,紫色的,很小的花,她说那些花是矩阵里最古老的东西,比建筑师还老。”
陈子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父亲也喜欢种花,他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茉莉花,白色的,很香!他说,看着花开了,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林墨看着他。
“什么事?”
陈子明没有回头。
“写报告,老人要一份详细的矩阵考察报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要写。”
门关上。
林墨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他想起矩阵里的茶。梅姐泡的,加了蜂蜜,很甜,他问梅姐为什么加蜂蜜,梅姐说,因为生活已经够苦了,茶就别苦了。
他笑了。
把凉茶喝完。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嵌着的灯。
和矩阵里的不一样。
但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艾琳的面包店亮着灯,奥丁在街边下棋。米哈伊尔站在酒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梅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哼着一首老歌。
严飞和凯瑟琳站在门前,准备出发。
小女孩在花园里种花,紫色的,小小的。
那些花开了。
在矩阵的灰白色天空下,开着。
第二天早上。
林墨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拿起手机,是陈子明发的消息。
“下来,吃早餐。”
他起床,洗了脸,穿上那件灰色外套,袖子还是有点长,他懒得卷了。
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前,门自动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餐厅,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陈子明坐在桌边,正在看手机,他换了一件白衬衫,干净的,领口扣得很整齐,眼镜擦过了,没有指纹。
“坐。”
林墨坐下,盛了一碗粥,小米粥,很稠,很香,和昨天一样。
“今天做什么?”他问。
陈子明放下手机。
“写报告,老人要一份详细的,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要写。”
林墨点了点头。
“写完之后呢?”
陈子明说:“写完之后,你回矩阵。”
林墨愣住了。
“回矩阵?”
陈子明点了点头。
“边界委员会需要观察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在矩阵里待了那么久,认识那些人,知道那些规则。”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们同意吗?”
陈子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