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辟疆没有摧毁他的道心。
他只是撕开了那层用圣贤名讳糊成的纸窗,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心底原本就有的光。
那光,不在典籍里,不在庙堂上,不在万人敬仰的牌匾中。
而在一只断腿猴子的呜咽里,在它舔过他手掌的粗粝温度里,在它偷吃炊饼后,又笨拙塞回来的、沾着口水的那块面饼里。
姜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却不容置疑:
“医者,先得是个‘人’。”
“连人之喜怒哀惧、饥寒痛痒都未曾真心体察过,如何能懂病人咳一声、皱一下眉背后,那万钧重压?”
“礼义是舟,仁心是水。无水,舟即朽木;无舟,水亦泛滥。”
“你如今空了,很好。”
“空,才能盛新物。”
“明日辰时,去后山药圃。”
“不是采药,是拔草。”
“拔净三亩‘伏苓坡’——那里杂草最盛,根系最缠,锄头下去,常带起蚯蚓、蚁巢、腐叶下的幼虫……你不必怜惜,也不必厌恶,只管拔,一根一根,看清每根草的须、茎、叶、花。”
“拔完,来我这里。”
“我会告诉你,张辟疆为何不杀你,不囚你,不废你修为,只让你空着回来。”
姜渊沉默良久,终于合上竹简。
竹简封皮上,那枚朱砂小印,在月光下幽幽发亮,像一滴未干的血,又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
他抬头,望向窗外。
残月清辉洒落,院中青砖泛着微光,几只夜蛾扑向檐下灯笼,翅膀拍打声细微可闻。
他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院落,比凉州那间堆满典籍的雅室,更接近他曾经苦苦追寻的“天地秩序”。
因为这里,有温度。
有气味。
有生命挣扎与喘息的真实声响。
刘子安一直站在门边,此时悄然退开一步,将门轻轻带上。
门轴轻转,吱呀一声。
屋内只剩祖孙二人,与一盏将尽未尽的灯。
灯影摇曳,映在姜渊脸上,明明暗暗。
他抬起手,第一次,主动抚上自己干裂的嘴唇。
触感粗粝,却无比真实。
他轻声问:“曾祖,若……我再也找不到从前那套道理了呢?”
姜义望着灯芯上那一点跳跃的火苗,声音如古钟轻撞:
“那就自己造一套。”
“用你亲手拔过的草根,用你喂过的猴子流下的泪,用你尝过的、不加修饰的汤。”
“用你真正活过、痛过、暖过、空过的心。”
“记住,渊儿。”
“长生仙族,不靠典籍续命。”
“靠的,是永远敢把自己剖开,再一针一线,缝出新的血肉。”
灯焰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细小金花。
火光映入姜渊眼中,终于,燃起了一星微弱却倔强的光。
像冻土深处,第一粒顶开坚壳的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