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安悬立半空,指尖轻点,箭镞表面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寒光。他目光微凝,忽而一笑:“渊儿,你看。”
姜渊御风立于丈外,青衫猎猎,目光如刃:“曾祖说过,凉州之地,羌汉杂居,旧器常埋新土之下。此镞出土未久,断口新鲜,当是近月之事。”
“不错。”刘子安将箭镞递来,“可你再看此处。”
他指尖聚起一缕阳神真火,在镞脊一处极细微的刻痕上轻轻烘烤。那痕迹原如蛛网,火过之后,竟缓缓凸起,化作三个篆字:
**大黑令**
姜渊瞳孔骤缩。
风,忽然静了。
戈壁之上,沙粒悬停半尺,如被无形琉璃封住。
少年低头看着掌中箭镞,那“大黑令”三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开——不是声音,而是画面:千山万壑间,无数羌寨篝火彻夜不熄;牧人跪拜时额头触地,口中所诵非佛非道,唯有一声苍茫长啸;庙宇香炉深处,一尊黑面神像眼皮微动,左眼燃青焰,右眼燃白焰……
他喉结滚动一下,终是抬眸,声音清越如击玉:
“姑公,这位张辟疆先生……可曾提过,他此次云游凉州,欲往何处?”
刘子安笑意更深,抬手遥指烽燧西北方——黄沙尽头,一座孤峰突兀拔地而起,形如卧鹰展翅,山腰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堡轮廓。
“他说,”刘子安一字一顿,“要去看一看,三十年前,被一场大火烧尽的‘鹰扬堡’。”
姜渊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书袋,从中抽出一卷竹简。竹简陈旧,编绳磨损,却是他每日必携之物。他将其摊开于风中,指尖拂过简上墨字——那并非《论语》《孟子》,而是密密麻麻的边关舆图、羌语译注、历年灾异录、戍卒名录……甚至还有几页,是以炭条勾勒的鹰扬堡复原图,连堡内水井方位、马厩朝向,皆标注纤毫。
“原来……”他轻声道,指尖停在图中一处标记上,“曾祖说的‘养鸡千日’,从来不是单指大黑。”
刘子安仰头,望向鹰扬堡方向。天边,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雷声隐隐,却迟迟不落。
“不错。”他声音低沉下去,“那只鹰,从来就不止一只。”
风再起时,卷走竹简一角残页,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
**建兴十六年,鹰扬堡焚。火起于酉时三刻,延烧七昼夜。堡中三百一十七户,生还者,零。**
残页飘向远方,落入沙丘阴影里,瞬间被黄沙掩埋。
而烽燧之上,那截青铜箭镞,在少年掌心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正隔着千年时光,与此刻搏动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