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不见心。”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石坠渊,“只能照见……他踏过之地,所引之气,所动之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亮眉心一点微汗,语气忽而转沉:“你可知,为何张子房飞升之前,独留次子张辟疆于世,却不许他承爵、不令他入仕、更不授他半卷兵书?”
姜亮默然。
这个问题,他思量过不止一次。
张良一生,功成身退,黄老为骨,兵法为皮,修道为魂。其智足以经纬天地,其德足以镇守山河。可偏偏,对亲生幼子,他未传韬略,未授权术,只命其“观山十年,听水七年,叩石三载”,而后放其入岷山深处,杳无音讯,直至今日。
姜义看着他,缓缓道:“因为张辟疆,从来就不是要来人间‘做事’的。”
“他是来‘定锚’的。”
“定一脉之锚,定一域之锚,定一纪之锚。”
“谋圣之道,不在运筹于庙堂,而在不动于山林;不在决胜于千里,而在伏脉于万古。”
姜亮心头如遭雷击,身形微晃。
他忽然明白,为何刘子安说起张辟疆时,神情肃然至此——那不是敬其才,而是畏其“重”。
重到足以压塌一个时代的浮躁,重到足以校准一条文明长河的流向。
张辟疆不出,则人间谋略皆是浪花;张辟疆一出,则百代兴衰皆成棋谱。
而今,这张棋谱,正悄然落子于羌地。
落于姜维麾下。
落于姜家祖地两界村三百里外。
姜义转身,缓步踱向祠堂方向。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似与他脚步同频。
“传令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落玉阶,“两界村东岭那片‘玄甲坡’,即日起封山。”
“凡我姜氏子弟,未经许可,不得踏足半步。”
“另,着人将坡顶那座旧石亭拆了,依原样重建。梁柱不用桐木,改用昆仑墟所产寒铁松;瓦片不覆青灰,以北海玄鳞碾粉调釉烧制;亭中四壁,不必雕画,只以朱砂混金粉,每日晨昏各刷一遍——连刷七七四十九日。”
姜亮一怔:“爹,这……是为迎张先生?”
“不。”姜义停步,侧首,眸光如古井映月,“是为供他落脚。”
“张辟疆从不入庙堂,不居高台,不坐华堂。他若来,必择一地,既不高,亦不低;既不显,亦不隐;既不离尘,亦不沾俗。”
“玄甲坡,地势平缓如掌,土色玄青似墨,坡上无树,唯生一种铁骨草,春绿冬枯,枯而不折,折而复生——此地,合他脾性。”
“那石亭,也不是待客之所。”
“是‘观’。”
“观山,观水,观人,观势。”
“更是观——我姜家这一支,究竟有没有资格,让他多看一眼。”
姜亮深深吸气,躬身应喏。
他刚欲退下,却见姜义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
符不过寸许,形如半枚残月,表面无纹无刻,唯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横贯中央,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温润红光,仿佛内里封着一滴未冷的血。
姜亮瞳孔骤缩:“这是……‘赤髓符’?!”
姜义颔首,指尖轻抚符面,那裂痕中的红光便随之明灭三次,如同呼吸。
“此符,乃家祖当年与张良共赴赤松子洞府求丹时,两位前辈以心头血共炼而成。一分为二,各持其一。张良飞升前,曾言:‘若后世有变,此符自鸣;若后世有需,此符自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