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骁盯着那“入”字最后一捺。
捺尾微微上挑,形如钩。
他忽然抬手,以指尖蘸取自己额角尚未干涸的血迹,顺着那道雷纹钩痕,轻轻描摹了一遍。
血迹入石,未干即隐。
石壁无声震动。
“嗡——”
低沉的共鸣自裂隙深处传来,仿佛有一扇尘封千年的门,正在缓缓开启。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出,夹杂着陈年纸墨与松脂混合的独特气味,竟与宗门藏经阁最深处的气息一模一样。
方骁毫不犹豫,侧身步入。
身后,青石缝隙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裂隙之内,并非山腹幽洞。
而是一间斗室。
四壁皆为青砖垒砌,砖缝间嵌着细小的荧光石,幽幽泛着淡青微光。室内陈设极简:一张蒲团,一方矮几,几上搁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着豆大一点幽蓝火焰,火苗静止不动,却将整个斗室照得纤毫毕现。
矮几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身铭文斑驳,鼎口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烬,灰烬表面,静静躺着一枚乌木牌。
牌上无字。
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顶端斜贯至底端,形如刀劈。
方骁走近,伸手欲取。
就在指尖距木牌尚有半寸之时,那盏幽蓝灯火,毫无征兆地“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
火花飘落,不烫,不灭,却在触及乌木牌的瞬间,凝成一道虚影。
一个背影。
青衫磊落,负手而立,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穗垂落,随风轻摆。
方骁浑身血液骤然加速,几乎要冲破血管。
这个背影,他曾在宗门禁地《英烈图谱》上见过——赵有极,二十岁筑基,二十七岁结丹,三十岁独闯万妖山七十二峰,全身而退,被赐“青衫剑圣”尊号。图谱上,他便是这般负手而立,剑穗垂落,风骨如松。
虚影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少年,锐利如剑锋,直直望进方骁心底。
“你来了。”虚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敲在方骁神魂之上,“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年。”
方骁喉头滚动,想问的话太多,最终只化作一句:“赵师兄……你还活着?”
虚影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活着?或许吧。至少,我的念头还活着,我的剑意还活着,我留在这里的‘门’,也一直等着你来推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骁眉心:“《万域真武》初成,不错。比当年我悟出《九劫剑典》第一境时,更稳,更韧,更……不可测。”
方骁心头一震:“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虚影反问,抬手轻抚青铜鼎,“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斩妖神像?知道你会破吞天金蟾?不,这些我都不知道。万妖山无定数,因果如乱麻,强算必遭反噬。我只知道——”他指尖点向方骁心口,“你身上,有我当年留下的‘火种’。”
方骁低头。
心口位置,隔着衣衫,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灼热感,正与《万域真武》的温热气流隐隐呼应。
“三年前,我确实在此陨落。”虚影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死于妖魔之手,而是……被‘它’拖入了‘回廊’。”
“回廊?”
“万妖山真正的核心。”虚影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不是山脉,不是妖巢,而是一条由无数破碎时空、坍塌秘境、断裂因果交织而成的‘路’。它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循环往复的‘门’。我被困其中,每一日,都在重复同一段路,遇见同一个妖,斩同一把剑……直到我的念头,足够纯粹,足够坚定,足够……承载你的到来。”
他忽然抬手,指向青铜鼎上厚厚的灰烬。
“掀开它。”
方骁依言上前,双手按在鼎沿,用力一掀。
鼎盖纹丝不动。
他皱眉,运起《金刚龙象》之力,双臂肌肉贲张,青筋如龙。
鼎盖,依旧不动。
虚影轻笑:“不是用蛮力,是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