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石崇消沉了两日,最后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和诸葛京商量,两人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好先派人到武昌按名单运回那些字据上的女子,其他的尽量遣返。
一个多月后赵韦带着几艘船回来江都,石崇就问那些女子都安置得如何。赵都护这次不知为何声音较平日要小得多,只说有些远道贩来的女子实在无法遣返,眼下还剩下十多人没有去处,于是就一同带回。说到此处声音骤然又降低许多,石崇不知又出何事,便问道:“还有何事,都护尽管直言。”
赵韦只顾压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石崇,磨蹭了好一阵才不得不向外面叫了声:“大人问话,还不进来。”
门外随即转出一个反绑双手中年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跪在面前。石崇定睛一看原来是赵韦身边一名叫李平的小官,四十岁了还只是个小校,不由问道:“都护这是为何?”
赵韦低声道:“大人恕罪,都是小人平日管教无方,手下竟做出这样的事情。”
石崇看得有些着急,不由得吼道:“吞吞吐吐什么,有什么事你痛快点说。”
那都护被这样一催才说道:“李平胆大包天,和一名女子私会不说,又搞大了她的肚子。而那女子,那女子竟还是王恺名单上的人。”
石崇的头嗡的一声响,几乎让自己晕厥过去。本想借着朝廷调查揪出王恺这个私贩宝物和人口的幕后主使,不想全都被他甩锅成功,现在自己部下居然又捅出篓子送给王恺一个把柄。赵韦这边踹了李平一脚,“还不给大人磕头谢罪。”
李平也不多说,只是不住地叩头,可是还没几下,绑着的双手就让他倒在地上起身不得。石崇觉得晦气,让赵韦把他拉起来跪在一旁,“那女子何在,快帮我请来。”
赵都护忙向门外小卒使个眼色,不多时几各水兵就带着一个女子进来。石崇抬眼一看,这人虽穿的有些破烂,但头发理得还算整齐,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已怀孕数月。那女子微微下拜行过一礼,石崇见她模样倒还周正,不过显然不是中原之人,于是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是哪里人士?”
那女子缓缓答道:“禀大人,小女生在极南之地交州,并无姓名,父母只管妾叫阿花。”
石崇没想到她竟是从这么远的地方被贩卖过来,“那你又是如何来到这几千里远的异乡?”
阿花便道:“小女家贫,和妹妹自小被父母卖出来学些技艺和诗文,指着将来卖到大户人家得个好价钱。”
石崇听到她还有个妹妹,于是问道:“不知令妹是否和你一样也在营中?”
阿花又答:“正是。”
石崇于是让人把她妹妹带进来。那姑娘也穿得破烂,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进来后只低着头躲在姐姐身后,虽然年纪还小,但依稀已可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阿花用手按着妹妹行了个礼,“这是小妹阿绿,尚未及笄,擅长吹笛,不知大人愿闻否?”
石崇微笑道:“可是我府中并没有笛子,否则我愿听她演奏一曲。”
阿花说声“无妨”,于是用手轻轻扯了扯妹妹衣袖,阿绿于是从袖中取出一管短笛在众人面前吹将起来。阿绿一拿起笛子,似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完全不是刚才那个羞怯的小姑娘,且笛音清丽,婉转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新手。一曲吹罢,石崇不由得抚掌赞道:“这笛子吹得娴熟,怕是权贵家的乐师也不过如此吧。”
这话说完,只见阿花忽然拉着妹妹一同跪下,扶着阿绿的双臂说道:“大人可觉得我这妹妹可生得还好,若大人觉得还可入眼,小女跪求大人收在身旁,为奴为婢都可,免得像那些苦命的女子被遣返家乡。我们本就家贫,如再行几千里路返回,怕是这条性命也在路上丢了。”
石崇没想到会有这局面,多少也明白些她怀上孩子更多可能还是要为妹妹求一个出路,忙示意让赵韦把她们拉起来,“姑娘大概有所不知,你们都已被王恺大人买下,他那边卖身的契据齐全,下官不便干预。而且王公贵为国舅,几乎可用富可敌国形容,你们去到他家定会比跟着我在这里要好上百倍。”
没想到阿花却又拜道:“大人莫要欺瞒小女,之前我已听过这两位军爷说过王家常会随意处置府中婢女,甚至变卖为妓也有可能。小女知道卖身契在他手上,不求大人替我赎身,只愿若有机会救救我这年幼的妹妹,小女子就算是死也知足,若得所愿必在九泉之下报答大人。”
没想到阿花仅十几岁的模样为救妹妹竟如此决绝,不由得让石崇暗叹生在贫民之家果然连替至亲寻条出路都要拼上身子甚至性命,但也只好说道:“姑娘既然这样说了,下官自然会尽力帮忙,不过你们已是王恺的人,我总还要看他的意思才能再做打算。你且和阿绿回去,容我再想办法。”
阿花听罢,向石崇叩首道:“民女与大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大人有此心意小女已感激不尽。”
石崇见手下闯出祸来,始终想不出办法,最后还是找来诸葛京商量。东宫舍人听了也是一惊,知道这女人怀有身孕终究还是难向王恺交代,最后实在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差人去王恺处如实相告,又问阿花和阿绿是否可以转售给他。
没用多久,派去王恺处的人回来禀报,这国舅让石崇把属于他的女子全部运上船,避免再生意外。至于这对姐妹,他只卖阿花,而且就按买她时的原价只收十斛珍珠。石崇心里咯噔一下,他虽也算得一方大员,但十斛珍珠仍是天文数字,不过若付不出赎金,待到王恺回到洛阳,凭借他的势力还不够自己受的。
正胡思乱想时,手下人来报,当铺的王老板来了。这段时间由于涉及到王恺的案子,王老板一直被留在江都不得离开。想不到此次来见石崇,身边居然还带着个当铺的女伙计。这让石崇不由朝王老板身边多看两眼,心想这个胖子还真是艳福无边,上次就和那个袁氏不清不楚,这回又换了个店里的伙计,于是便打趣道:“王老板身边的伙计换得还真是勤快。”
那胖子只是憨笑两声,“大人一身正气怎要和我等小民逗趣,今日前来拜见大人,草民是前来解您燃眉之急的。在下偶然听说大人想要买王国舅手上的婢女,不知此事当真否?”
石崇没想到这事情传得是真快,“真没想到王老板的消息如此灵通,不过是手下不检点惹出的麻烦。”
胖子又道:“我看大人眉宇间有些愁容,不知国舅为区区一个婢女开出什么天价?”
石崇叹了口气,“手下的小校搞大了人家的肚子,那女子又哭求我帮着赎下妹妹,可是王恺只答应卖姐姐,还开出十斛珍珠的价来。”
王老板听了,抱拳道:“大人清廉,国舅如此就有些巧取豪夺的意味了,不过大人若不嫌弃,小人愿助您一臂之力。”
石崇当然知道遍地当铺的王老板有这个实力,不过让别人出钱帮忙还是有些犹豫。王老板纵横商场多年当然猜出几分原因,于是说道:“大人可能多少也看出些我与国舅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常在我这周转资金,有时我也会让几分利给他,甚至有些损失也并不与他计较。若是由小人出面,他只会象征性的收取些费用,必不会有十斛珍珠那么多。另外我也会努力看看能否把姐妹俩一同买下,以偿大人心愿。”
石崇明知这商人在收买人心,也不得不作揖谢道:“若王公真能替我帮手下赎出人来,那真是天大的恩情。”
一听石崇如此称呼,王老板有些受宠若惊,“大人若如此,草民还不知道要如何再说下去呢。”
石崇“哦”了一声,“不知先生还有何赐教?”
胖子便又说道:“这次我还听说大人从武昌带回十几名无处安置得女子,总放在营中既不方便又费军粮,她们都是些无依无靠之人。大人若信得过小民,可交我收养安置,若是看中哪个,大人也只管说,待小人养得容色艳丽些就送到府上。”
石崇皱了皱眉,“先前我曾托武昌当地的官员帮忙安置,除了返回原家的,不过都是安排着嫁人,不知先生这里可有什么好去处给这里的十几名女子?”
王老板扯过身旁那女伙计的手臂,轻轻地拍了拍,“这些年天灾战乱不断,吴地也有许多流离无家的女子,小人便收留些放在宅院和下面的各间铺子,虽然将来出路不过是嫁人或是为人奴婢,但总好过流落在外为每日两餐发愁。”
石崇不由抿嘴笑道:“看来之前是我错怪了。”
那胖子又说道:“大人也不算错怪,这些女伙计确实有些宁可留在我的铺子里也不想再出去嫁人。哎呦,您看我高兴起来就扯出去那么远,让大人笑话了。”
石崇见他仍如此恭敬,不由多几分好感,“此事便托付阁下,若能救出姐妹二人,也算了去我些心愿。”
晚上,王老板让人捎话过来,王恺已答应将姐姐送回,不过妹妹却出多少钱都不卖,而且约定明天一早码头上交还姐姐。石崇知道他那些女子都已装船,想来明日放人后便会启程北去,虽然眼下还救不得妹妹,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石崇带着刘秋和赵韦、李平都早早来到码头等着,连王老板和那个女伙计也都一并赶来等这王恺放人。然而奇怪的是王恺的船凌晨就已离岸,只在水边泊着,早上见大家出来竟连碇都起了,但船上却是没有一点动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眼看着日上三杆大家晒得湿透衣衫,那王恺才叫人绑着姐妹二人出来,对岸上喊道:“石崇!昨天我本想看着王老板的脸面卖你个人情,可是这几年你和王侍中何曾卖过我人情。不过我既收了王老板十斛珍珠也不会平白诓骗于你,姐妹两个我仍交给你一个,这次我把妹妹交给你,留着带仔的姐姐,日后生下来,也是你手下的孽种,让你好有个顾忌。”说完,大笑一声,让人用刀抵着姐姐,自己一脚把妹妹踹到水里,又骂道:“这小贱人我就半卖半送,留着让你有个念想,哈哈哈哈。”
石崇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下的赵韦忙让兵士去救水里的阿绿。眼看着妹妹上岸,姐姐忽然对岸上喊道:“石大人!石大人!可还记得民女求您的事情吗?请您能够善待妹妹!”
石崇见她刀架在脖子上仍顾念姐妹情深,也有些动容,就到岸边疾声道:“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她,待日后我必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而后又冲王恺喝道,“王恺,你堂堂国舅,拿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做什么文章!何必刀兵加身。”
王恺这边又呛声道:“石崇,这才几天功夫,一个小贱人就让你神魂颠倒啦,平日里装出的清高都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