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接过,捻起一粒,放于舌尖轻碾,微甜,有淡淡青草腥气。“果然是新种。”他看向马寻,“舅舅,这稻种,若流入市井,按市价可换三倍粗粮。若流入边军,便是战时救命之粮。”
马寻接过稻穗,凑近鼻端嗅了嗅,忽而一笑:“不单是稻种。”他掰开一粒谷壳,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胚乳,“你们看,这胚乳边缘,有极淡的靛青水渍。不是染的,是浸的——稻种入仓前,被人用靛青水泡过半日。寻常人看不出,可若拿这稻种去试种,三月后,秧苗叶脉会泛青,极易辨认。”
张祥皱眉:“谁会费这工夫?”
“防伪。”马寻将稻穗抛回油布包,“陈永昌怕人调包。他运的不是普通稻种,是周王亲点的‘凤阳一号’,全天下独一份。靛青水浸过,便是烙印。别人仿不来,也不敢仿。”
花炜挠头:“那岂不是……周王殿下自己授意的?”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道:“周王殿下昨日递了折子,言及凤阳卫军屯缺粮,请求拨付新种五百石,并请旨,准许凤阳卫左所军士,于农闲时兼营盐引贩运,以补军饷不足。”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马寻吹了吹指尖沾上的稻壳碎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殿下,您信么?”
朱标没答,只将手中稻穗轻轻放回油布包,盖好。他望向门外灼灼烈日,声音低沉:“父皇登基前,在凤阳设过‘红巾义仓’,凡贫民借贷,免息三年。仓廪充实之日,曾亲手植下一株银杏,今已亭亭如盖。父皇常说,凤阳是根,根若腐,树必倾。”
马寻点头:“所以您才亲自押种回乡。”
“不。”朱标忽然转头,目光清亮如洗,“我是来拔根的。”
话音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金属撞击与妇孺哭喊。张祥霍然转身:“西角门!”
只见留守司衙署西侧角门处烟尘腾起,数名披甲军士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疾驰而来,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却盛满戾气的脸——朱橚,周王。
他未下轿,隔着老远便厉声喝道:“何人胆敢构陷本王亲信?刘仓吏贪墨,人证物证俱在,尔等竟敢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马寻没动,只抬手,朝张祥做了个手势。
张祥会意,一步跨出,声音如金石相击:“周王殿下,刘仓吏已伏罪,供出主使乃是凤阳卫千户陈永昌,且有陈永昌私通盐商、私贩军粮之铁证。殿下若不信,可随臣至堂上,亲阅供状。”
朱橚冷笑,轿帘一甩:“本王信不信,不劳尔等费心!来人——将刘仓吏即刻提解至王府,本王要亲自审问!”
“慢着。”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震耳,“周王叔,侄儿有一事不明——您王府账房上月支取的三百两白银,用途注为‘修缮宗庙’,可据凤阳府工房记录,宗庙修缮所耗,不过一百八十两。多出的一百二十两,去了何处?”
朱橚脸色微变。
朱标却不容他开口,又道:“还有,您府中典膳所采买的三十石占城稻,账目载明‘供王府食用’,可府中厨役供称,此稻从未上过王府灶台,尽数运往凤阳卫左所军屯。周王叔,您这‘食用’二字,倒比军粮还吃得远些。”
朱橚勃然变色,猛地掀开轿帘,怒目圆睁:“朱标!你莫要仗着储君身份,便欺压手足!本王岂是你能随意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