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媳妇没活下来。”马寻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铁锤砸进深井,“她第三天就走了。大夫说是惊悸攻心,可我知道,她是饿的。你押运军粮那月,户部拨的俸米迟了十日,你家米缸见底,你媳妇把最后半升麸皮蒸成饼,全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喝了一整月的盐水吊命。”
刘吏终于崩了,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咚一声闷响。
“大人……小人该死!”他嚎啕起来,涕泪横流,“小人不敢贪啊!小人只是……只是替人看仓!周王殿下的人,每月初五,来取三袋稻种,小人不开仓门,他们自己撬锁!小人若拦,我儿子……我儿子就要跟去年赵百户的儿子一样,‘失足’跌进护城河!”
朱标闭了闭眼。
张祥一步上前,揪住刘吏衣领:“谁的人?”
“陈千户!陈永昌!”刘吏抖如筛糠,“他是周王殿下亲信,管着凤阳卫左所军屯!他说……他说若小人不从,就把小人那点腌臜事捅出去——小人当年在滁州,确实克扣过三斗军粮,换了一石麦种,给媳妇治病……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马寻忽然抬手,止住张祥再问。他慢慢走到刘吏面前,蹲下,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刘仓吏,”他声音很轻,“你儿子左手缺指,可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锄、握犁、握镰留下的。你媳妇走后,你把那半升麸皮饼埋在枣树底下,每年清明,都去浇一碗米汤。你没罪,可你不是贼骨头。”
刘吏怔住,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我给你两条路。”马寻说,“第一,你认下贪墨之罪,明日午时,凤阳府衙外斩首示众。你儿子,我会托冯诚收养,送他进国子监附学,十年后,他若读书有成,便是朱家的读书人,不是刘家的罪人之后。”
刘吏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第二,”马寻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他胸口,“你写一封亲笔供状,详述陈永昌如何胁迫你、何时取种、运往何处、接应何人。我保你不死,保你儿子不死,保你媳妇坟前年年不断香火。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凤阳卫仓吏,你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名编外录事,名字抹去,户籍销籍,余生隐姓埋名,在北平一处军屯里教孩童识字——那里不种稻,只种黍稷,管得严,也活得久。”
刘吏伏在地上,久久不起。堂内寂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嗒嗒声。窗外一只蜻蜓撞在窗纸上,嗡嗡振翅,徒劳挣扎。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泪痕干涸,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铁:“小人……选第二条。”
马寻点点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纸,一支炭条,递给他:“写。我看着。”
刘吏接过,手仍抖,却稳稳伏地,就着砖缝渗出的湿气,一笔一划,字迹歪斜却异常用力。马寻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行行墨迹,忽而低声道:“陈永昌……原是常遇春帐下亲兵,洪武三年随周王就藩,授凤阳卫千户。他有个弟弟,在滁州卫任总旗,去年秋,死于一场‘意外’马踏——当时带队巡营的,正是李景隆。”
张祥猛然抬头。
马寻没看他,只盯着刘吏笔尖:“继续写,把陈永昌私通滁州盐商、以军屯稻种充作私盐引货的事,也写进去。盐引存根在何处,他若知道,便写。”
刘吏笔尖一顿,随即更用力地写下去。
此时门外脚步纷沓,李景隆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汗珠滚落,手中提着个油布包。他单膝点地,抱拳:“殿下,舅舅,末将奉命巡查,截获此物——滁州至凤阳官道第三驿,两名脚夫藏于粪车夹层中,已被拿下。此乃其身上搜出之物。”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小捆扎得极紧的稻秆,穗粒饱满,颗粒晶莹,泛着青玉般的光泽——正是占城稻新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