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神色不变,只将手中木雕翻转过来——竟是一截微缩的水闸模型,榫卯严丝合缝,闸板可推拉,底下还刻着几道浅浅水纹。“臣三日前亲赴龙王庙沟,攀崖二十七丈,观岩层走向七次,测水流落差五处。”他指尖点在模型一处凹陷,“此处设双闸分流,主渠引清流,支渠导泥沙,塌方之患,可减其七。”
冯诚眼中微亮,却未言语。李景隆却忍不住接口:“张兄所言甚是!然则若遇连雨二十日,山洪挟石而下,双闸恐难承其重。依学生之见,当于上游三里设滚水坝,泄洪缓势,再辅以竹笼填石为基,既固且韧。”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末了还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图,铺展于青砖之上——图中线条纵横,标注密密麻麻,连每道竹笼尺寸、填石配比皆有小楷注明。
朱标俯身细看,良久未语。常茂凑过去瞥了一眼,挠头道:“啧,画得比咱家账房先生记账还密……这玩意儿,真能修?”花炜一把拽过图纸,手指划过几处关键节点,“滚水坝基深三尺六寸,宽四尺二寸,竹笼高一丈二尺,内填卵石粒径须在鸽卵至拳头之间——李公子,你量过?”
李景隆坦然直视:“学生携匠人三度勘测,又请当地老农指认百年洪水痕迹线,故敢定此数。”
朱标终于抬头,目光在李景隆与张祥之间缓缓游移,忽而一笑:“好。明日辰时,本宫亲赴龙王庙沟。李景隆绘图督造,张祥领百名健卒执钎夯土,冯诚监工验料,常茂、花炜率铁骑巡山警戒——若有人趁机哄抢民田、强征壮丁,无论何人,就地枷号三日,报本宫亲审。”
众人齐声应诺。唯张祥略一顿,低声道:“殿下,龙王庙沟西坡有野枣林百余亩,今夏结实累累,村民多攀枝采摘,却无人敢近东坡——因坡下埋有元末乱军枯骨三十余具,阴气重,蛇鼠避之。臣以为,不妨借此役整饬坟茔,立碑纪事,既安亡魂,亦教民知今之太平来之不易。”
朱标怔住,随即郑重颔首:“此事交你全权处置。碑文不必颂今,只书‘元至正廿六年,凤阳饥民三百七十二人葬于此,明洪武十年太子朱标遣官收瘗,勒石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