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瞪了一眼站在廊下的两名御医,又瞪着冯初晨,尖声喝道,“什么御医、女医,还有你这个‘神医’,都是废物,蠢材,统统该死。我好好的大胖孙子、好好的儿媳妇,就这么没了,都是你们无能,你们怎么不去死……呜呜呜……”
说着,又大哭起来,似站立不稳,被人扶着。
两名御医及随后出来的女医赶紧躬身请罪:
“下官无用。”
“小的惭愧。”
冯初晨没言语,微低头原地站着。
之前她也遇到过蛮不讲理的权贵人家,一不顺心,就要向蝼蚁们发泄。
这个时候,做为地位比御医和女医还低得多的民间大夫,她只能保持沉默,不能辩,也不能显出一丝不服气。
薛大夫人劝道,“弟妹节哀。”又转向御医和女医,语气平淡,“有劳诸位了,都请回吧。”
御医抱拳,女医屈膝,各自背着药箱默默离开。
冯初晨也跟他们一起,抬脚离去。
御医和女医领的是朝廷俸禄,此刻无须结算诊金。若皆大欢喜,主家还会给赏银。今天这般光景,自然无人提及赏银之事。
而冯初晨行医收取诊金,出诊银子至少五两。无论死未死人,都照例应付。
可薛家下人并没有付银子的意思。他们当然不是缺钱,不过是骨子里未曾将这些民间大夫当回事。
冯初晨也不敢讨要,只盼尽快离开。
还能听到后面薛妍儿的嘀咕声,“什么神医,治死人就这么走了。”
看到那个笔直背影,范女医眼里的笑容一闪而过——看你还装什么神医!
在冯初晨快要走到穿堂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冯大夫,请留步。”
她脚步一顿,心头微沉,怕有什么变故。
薛七爷快步上前,抱拳说道,“都说青苇荡是乳儿的福地,烦请冯大夫把孩子带去那里安葬吧。若得便,再为他多诵几遍《往生经》。”
薛妍儿在一旁绞着帕子,小声嘟囔道,“说的好听,不就一处乡下婆子开垦出来的乱坟岗……”
薛大夫人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本来就是嘛……”薛妍儿还是不情愿地收了声。
薛三夫人本就不情愿,听了薛妍儿的话,脸色更沉,“咱们家的孩子何等金贵,怎么能埋去那等荒僻之地。”
薛七爷却非常坚持,“娘,儿子听闻那里确是婴灵安息之所。这孩子未见天日,儿子唯愿他在那儿得个安宁,早日超生。”
他从稳婆手中接过用白布裹着的小身子,轻轻揭开一角。孩子约莫七斤重,浑身紫青,双目半阖,硬邦邦的,了无生气。
他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双手将孩子郑重向前递出。
冯初晨点点头,封嬷嬷上前接过。
冯初晨不愿亲手安葬薛家血脉,更不愿将其带去青苇荡。可眼下情形,却容不得她推拒。
只得低声应道,“是。”
薛七爷又哑声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冯大夫,十两银子给孩子买副上等童子棺,余下十两酬谢冯大夫辛苦。”
薛七爷身后的丫头上前,递给芍药二十两银子。
冯初晨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少年顶多十七八岁,悲伤中透着平和。
薛家还出了这号人,真是歹竹出好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