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舅摆摆手:“今晚老夫实在是高兴呐!看看这院子里,真是高朋满座。不少贵客已经不是头一遭来了,还有些客人是生面孔,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嘛!吃饭喝酒,就成了朋友。这几日老夫一个客人也没有见,不是我端着架子倚老卖老,实在是客人太多,见不过来,生怕熟络了这个,冷淡了那个,一碗水端不平,索性一个也没有见。算起来,这是老夫举办洞庭中秋夜的第五个年头了。这是个好事,大好事!我大湛朝三代明君励精图治,兴修铁路,发展商行,如今国泰民安,天下富庶。托了皇上的洪福,我做了个太平国舅,在这江南温柔富贵之乡尽享清福。这里山美水美女人美,可比在司伯利牙的雪地里苦战舒服多了!哎,恍惚之间二十年过去啦,我也老得连弓都拉不开啦。”刘国舅微微仰头叹气,思绪万千,宛如在回忆峥嵘岁月,“天下人都想做富贵闲人,不过富贵闲人确实无趣。我也享了二十年的清福了,我发现,这人老了,就容易寂寞,容易冷清。那些老朋友,一年比一年少。因此,我便举办了这洞庭泊船之宴,请各位来,陪我这老头子热闹热闹。你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老夫在这里就跟回家一样,特喜欢跟你们把酒言欢。”
院子里的人们相视一笑,气氛不再那么拘谨了。台阶上的国舅爷完全是个赋闲在家的老头子一样,倒令人觉得亲切。
刘国舅笑着抬头看看天,说:“这八月十五洞庭湖的天,真没意思。空荡荡一个月亮,再一两片云,实在是不懂你们读书人,为何就能对着这光景写出那些诗来。老夫是个粗人,只是想找点热闹。和往常一样,已经预备下了够放一刻钟的烟花。这楼顶视野开阔,请各位与老夫一同欣赏!”于是刘国舅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大家纷纷叫好,同时也喝光手中的酒。
一名带刀侍卫见国舅爷下了命令,手中举起一盏风灯,走到后边去,对下面挥动风灯,那动作俨然是在挥舞刘国舅的令旗。
沉默片刻,楼船甲板上霎时窜出几十条火龙,斜着从船舷两侧飞向宁静的夜空,宛如一头巨鸟伸开火焰的翅膀。火龙飞到七八丈远处,便轰然爆炸,连成一片壮阔的火花。甲板上的人群爆发出惊喜的欢呼,纷纷仰着头观看这场船主馈赠的烟花表演。不愧是大手笔,那些火蛇金龙一条接一条凌空而起,有的拖着艳丽的长尾划过夜空,有的潜龙勿用,直飞到最高点才绚烂地绽放。有的发出震天巨响,爆炸的碎片如流陨四散;有的像一串大年三十的爆竹,劈里啪啦一阵爆响。有的螺旋升空如长蛇盘旋;有的扶摇直上如鲲鹏展翅。其色五彩缤纷,其光璀璨夺目。或指天齐射,如水师发动炮击;或随意奋发,如鱼龙争先恐后。甲板上的布衣士子自不必说,连楼顶的达官贵人也不得不啧啧称奇。那些不见天日的划船劳工们,则挤在小小的窗口里,瞪大眼珠瞧一瞧那宛如盛世的风采。
从楼船仰头而望,烟花把夜空点亮如白昼;从湖畔远眺,则好似那楼船上方绽开了一朵吞雷吐电的云。楼船四周硝烟弥漫,又很快被风吹散。远远看去,好似楼船在逃离一片淡白色的烟雾。
刘国舅坐在首席的椅子上,望着满天转瞬即逝的繁花,它们的绚烂只是瞬间,瞬间之后便黯淡地化作灰烬落入水中。但没有人会去关注那些灰烬,因为它们所让出来的天空里很快又被新的更美的烟花所填满。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想到这里,刘国舅忽然生出一阵凉意。也许是夜风寒冷吧?自己果然是老了。
他悄悄笑了笑,低头去取桌上的酒杯。忽然,他发现杯中的酒液似乎变得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