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笑,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满。
郑文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抬眼扫了一圈众人,嘴角依旧挂着那副不屑的笑。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一张举荐名单,就把你们哄成这样?”
“举荐上去了又怎么样?最后能不能入席,还不是陛下一句话?”
“你们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你们这些平头百姓,得罪所有宗室和世家?”
他放下茶盏,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嘲讽。
“我告诉你们,昨日我去镇国公府赴宴,国公府的大公子说了,百席的最终名单,宗室占三十席,开国八大国公府占二十席,世家大族占三十席,剩下的二十席,才是给朝堂官员和寒门士子留的。”
“至于你们说的这些农夫匠户、大头兵?连边都沾不上!”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许文立刻站起身,皱着眉厉声问道:“郑先生,你这话可有凭据?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规矩,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金口玉言?”
郑文凯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小书生,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陛下登基不过三年,根基未稳,宗室和世家,是大尧立朝三百年的根基,陛下能离得开?”
“四位开国国公,十几位世袭侯爵,还有定王、安王这些宗室王爷,已经联名上了折子,难道陛下真的能为了几个泥腿子,和所有宗室勋贵撕破脸?”
“更何况,三日后就是万国来朝的国宴,十二国的君主、使臣都看着呢。”
“真让一群农夫匠户、退伍小兵,坐在国宴的核心席位上,和王爷、国公们同席饮酒,那些藩国君主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笑话我大尧无人了,笑话我大尧堂堂天朝上国,竟要靠一群贱民撑场面!”
“陛下是要开创中兴盛世的君主,他最看重的,就是大尧的国体和威仪,怎么可能做这种自降身价的事?”
郑文凯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茶馆里所有人的心上。
刚才还热烈无比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换上了迟疑和黯淡。
他们不得不承认,郑文凯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的门第之分,哪里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宗室和世家联手施压,陛下真的能扛得住吗?
万国来使都看着,陛下真的敢让平民百姓,和王侯将相同席吗?
“我不信!”
许文红着脸,梗着脖子说道,“陛下登基以来,平定三党,清剿五王,连世袭的王爷都敢杀,连百年的世家都敢动,难道还会怕这些压力?”
“陛下说过,唯功绩论,就一定会做到!”
“做到?”
郑文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小书生,你等着看吧。”
“明日就是国宴前最后一次朝会,名单必然会在明日公布。”
“我跟你打赌,这百席名单里,要是能有超过五个平民百姓,我把我在洛陵城的三家绸缎庄,全捐出来修河工!”
“要是没有,你就当着全茶馆人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一句我错了,怎么样?”
许文看着他满脸笃定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打起了鼓。
可他还是咬了咬牙,高声道:“好!我跟你赌了!我相信陛下,一定会说到做到!”
茶馆里的众人,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沉默了。
有人心里依旧抱着期待,有人心里已经凉了大半,有人唉声叹气,觉得终究还是世家的天下。
这场赌约,像一个缩影,映照着整个洛陵城,对于百席名单的焦灼与拉扯。
这样的争论,不止发生在这一家茶馆里。
洛陵城的大街小巷,东西两市的商铺,运河码头的货栈,边军聚居的棚户区,到处都在上演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争论。
城西的铁匠铺里,方敬正抡着锤子,一下下打着手里的耕犁,叮当的打铁声,一声比一声沉。
旁边的徒弟,凑在他身边,小声说着茶馆里的议论,说着郑文凯打的赌,说着世家们笃定平民入不了席的话。
方敬手里的锤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声说道:“别听外面的人瞎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