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把他吊在村口的榕树上,明早他若不死,再拉进城。”阿九说完,就和阿威、阿武三人一同离开,消失在银河酒楼里。
将近黄昏时分,林森双手被捆绑着吊在大榕树上,脚尖刚刚够得着地面,身体软弱乏力像被掏空一样,无力抬头,也不想抬头,既然回不去现代,看不到未来,所有期望都落空,万念俱灰,还抬什么头挺什么胸做什么人?真真是生而无望,虽生犹死。
夕阳情短,把林森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让树底下的十几个顽童站着踩着踏着跳着玩乐。
“阿娘说这个西方来的和尚坏得很,不好好念佛,还拐骗漂亮的姐姐,活该被打。”一孩童正义凛然地指着林森说道,随性抓起地上的石头往林森的腹部投掷而去。
“对!对!对!我阿爹说和尚不好好念佛,头发就会长出来。长头发的和尚都不是好人。”
“什么是和尚?”一把稚嫩的声音问。
“和尚就是光头的人啊。”
“他有头发,不光头。”
“他那么大个的人,头发都没有我们的长,就是因为他之前当和尚剃光了,现在不念佛了才长的头发啊。”
“哦!”
……
当石头泥沙枯枝烂叶通通砸在林森的身上时,阵阵疼痛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封建社会的残酷。肉痛能忍,心痛难耐,可怜的娃儿啊,养不教,父之过;教出错,谁背锅,谁为祸?罢了!罢了!纵使残忍迫害加身,林森内心深处竟然没有泛起一丝反抗的冲动,任其所为,心如死灰,形如槁木。
天色渐渐昏暗,榕树下玩耍的孩童陆陆续续地被自家的爹娘叫喊回家吃饭。
当听到远处传出的叫喊与近在咫尺的孩童相互呼应,林森脑海里闪过孩提时生活在农村的一幕幕画面:记不清多少个晚霞映红了天边的落日时分,年老的奶奶在煲好喷香的饭后站在家门口发出震天响亮的呼唤:“木木,返归吃饭啦!”
这股附着魔力的声音在村子里纵横交错的大路小巷游走,穿梭在菜地里、在池塘边、在树底下、在桑田上……无不所及,真真是不见其人,但总能闻其声。
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白的炊烟,袅袅升腾,村子里充满了各种馋人的香味,肉香、菜香、米饭香、锅巴香、酒香……把在四处撒野耍泼的孩子熏得服服帖帖,无不溜着跑着回家。
绝大多数的家庭都在露天的空地上吃晚饭,在禾坪地、在祠堂门前广场、在巷口、在路沿搬了长板登摆了四方桌,点上煤油灯,一家人围坐着吃吃喝喝。
畜养的看家狗、防鼠猫常常绕着桌子打转,乖巧温顺而不乱窜乱吠乱叫,等着主人把骨头残肉扔到地上,伺机而动饱餐一顿,其乐融融。
倘若有村民邻里行走路过,定必会热情相邀。
令人称奇的是那些人总会有沾亲带故的招呼叫法:三姑、六婆、二嫂、四姐、七叔、五婶、大伯、亚父、二母诸如此类。
还有令人费解的是那些人平日里为了一二分寸的田地或芝麻绿豆大的琐事会争吵得面红耳赤:种地挖出了界会被讥讽点穴安坟、踩塌了田基会被咒骂长短脚……但转过身来回头又有说有笑:今天邀你去我家的田地里摘瓜菜、明天请你去他家的山上摘果子……
大家都明白朝夕相对的一村人,关上自家门可以说短道长,实际上并无深仇大恨,纯粹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