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终行冠礼守仁成人 静格青竹少年受苦(3 / 4)

阳明先生 陈亮城 10256 字 2023-05-18

这阳光是竹子的救星,它使它脱离了寒冷的霜水,并拥抱了它,给了它无限的温暖。

可是,如果竹子是庙堂、霜水是黑暗邪恶的如蛀虫一般的贪官,那什么是百姓?是我王守仁自己吗?而若这是正确的,那世间其他的事物呢?对于不同的事情来讲,竹子又代表着什么呢?

王守仁越想越乱,突然有一股力量让他想拔腿而去,但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静,静。”他嘴里反复地低声念叨道。

太阳慢慢地升上了天空,幕宾李猛要出门去为王华传书,抬眼看见了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王守仁和钱友同二人,觉得十分奇怪,便问道:“你二人在做甚?”

王守仁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答话;钱友同却一跃而起,道:“格不出来了!格不出来了!”

李猛觉得好笑,问道:“你们在格竹?”

钱友同用手搓着脸,叫道:“竹子并非可格之物,不可不可!”

李猛道:“伯安,你还好否?”

王守仁还是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竹子,脑子里尽力地去想生活中不可见的事物,开始是像腾云驾雾般地飞上云端,俯瞰大地。紧接着,再想竹子,竹子与天有什么共通之处?竹子与云有什么共通之处?这一连串的问号不断地在王守仁的脑中涌现出来。而每每当他解释了一个事物,而对其他事物的思考又使他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天色将晚,钱友同已经进了房间,呼呼地喝起了热茶。王守仁还坐在那里思考着。

晚上,王华回了家,看着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王守仁,没有着急打扰他,而是进了正厅悄悄地问李猛道:“守仁用了晚膳了吗?”

李猛摇头道:“这伯安像疯了一样,从早晨开始,未曾说过一句话,喝过一口水。”

王华心里知道,自己的儿子肯定是又对什么着了迷了。他太了解儿子的秉性了,现在不要去阻止他,等他自己失败了之后,一切就都好说了。

钱友同真的是不知道怎么才好了—他当初信誓旦旦地答应了王守仁一起格竹,如今王守仁自己在坚持,而他,却坐不下去了。所以他必须不能回家睡觉休息,只好继续坐在王守仁身边,用一段树枝玩弄着地上的蚂蚁。

王守仁其实已经有点进入了一个忘我的状态。他在脑海里不厌其烦地在建立理论、推翻理论、再建立理论、然后再次推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但是他坚信,总有一个理论是禁得起考验的真理。

每当思考遇到了瓶颈,王守仁就在心中默念“格物致知”,以此勉励自己继续坚持。

夜渐渐深了,钱友同已经开始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坐在那里,脑袋已经不住地点头,他不时地从虚浮的梦境里醒过来,用余光瞟一下王守仁,见他还在那里格竹,便只好接着坐着。

就在王守仁这不断的思考和钱友同不断的折磨中,太阳再次升到了天空中,像每一天的清早一样,又把光芒投到了王守仁和钱友同身上。王守仁突然大叫一声:“原来如此!”

在一旁已经昏昏欲睡的钱友同一下子坐起来:“可是悟道了?”

王守仁兴奋道:“你看这竹子,根入土中,而头升空中,世间万物皆是如此,阳光最先触到竹尖,而竹尖正恰恰是竹子向上生长的部分,正如朝廷、官府,他们决定了国家的繁荣或衰败,而竹子越长,他的竹身就越长,表现百姓越拥护;而百姓越拥护,竹尖就越高。”

钱友同听完也激动了:“伯安,你真悟道了!”

就在此时,天色阴沉了下来,太阳消失不见了。滚滚的乌云在灰色的天上互相挤压着,发出了轰轰的雷声。王守仁面前的竹子一下子暗冷了下来,泥土也变得潮湿了。紧接着,天上落下了一滴滴的水珠。水珠越落越密、越落越多——下雨了。

王守仁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悟出的道在下雨时竟是不成立的!

雨水给了竹子足够的养料,它使竹子由根向上生长,说明了竹子的生长是自上而下的!

想到这儿,王守仁愣住了。

钱友同早就跑到了屋檐下避雨。他叫道:“伯安!快进来避避雨吧!”

王守仁没有理睬他,而是又向竹子看去。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瓢泼般地砸向王守仁,水顺着他的脸颊、他那细小的胡须流下来。他那青色的顺滑的绸衣也被雨彻彻底底地打透了,那松软的布料此刻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他的后背、他的手臂。寒风又落井下石一般地侵袭着他的身体。而这些,王守仁自己却全然不知——他依旧怔怔地站在那里,失望和挫败无情地打击着他。

王华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儿子,他想这就是王守仁最后的坚守了。

钱友同看着王守仁在大雨中站着不肯进屋,心里的懊恼终于爆发了!他喊道:“王伯安!此番格竹,乃你我二人论道之举!你怎可如此一意孤行?”

王守仁转头道:“铭臣兄,你若思源已尽,可以回去!可格物乃朱子参透天地之法,怎可随意放弃?”

“你!”钱友同气得说不出话来,“此乃朱子之说不假!可朱子自己也从未如此痴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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