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弘治四年,王守仁二十岁。
按照家乡的习俗,男子二十岁即视为成年,需加冠、取表字。而在王家这样的大户里,王守仁的加冠礼要比旁人还要繁琐。
这天,王守仁一大早醒来,要照例开始晨读,可是他刚刚打开书幕僚陈望便进了来。
“守仁,还读书呢?”陈望笑道。
王守仁轻轻地皱了皱眉头,道:“晨读习惯一生不改。”
陈望道:“今日可是你的加冠之日。还得好生打扮收拾才是啊。”
王守仁摇摇头道:“陈叔,加冠日虽重要,但晨读之事却仍需坚持啊。”
陈望赞赏地点点头:“嗯,此举颇有王家之风。”
王守仁笑笑,又埋头看起了书。陈望见他镇定自若,心无旁骛,便也不好再打扰,悄悄地退了出去。
但陈望走后不久,乡亲们便陆陆续续进了王府道贺。
等太阳升到了正空,王家大院里已是坐满了人,王守仁穿着新衣站在院子中央,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好。他的身边站着松江提学张时敏和余姚县令刘承敬,吉时将至,仪式马上就举行了。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门外传来,随后一个人走进了王家大院。
王守仁抬头一看,来人是京城王家的父亲的幕僚李猛。李猛进了府院,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走上前去递给了王守仁,道:“令尊王翰林贺公子成人!”
王守仁行了礼,接过信,读了起来。
张时敏和王华是故交了。他低声问王守仁道:“信上何事?”
王守仁道:“父亲授我表字‘伯安’,今日起始。”
张时敏点点头:“家中长子,安境兴邦,字承‘守仁’。好字!”
王守仁这时有点兴奋了。听到来自京城父亲所起的表字,他心里清楚,父亲对他的期望其实还是入仕做官,为国出力。他能隐隐地感觉到父亲的支持。
仪式开始了。王守仁跪坐下来,同时作为长辈、松江府官员和王家好友的张时敏为王守仁戴上了成人冠,并郑重宣布:“王家守仁,年二十,今日成人加冠。父王华取表字‘伯安’。”
王守仁站起身,行礼道:“拜谢张提学、刘县令。”
该走的程序走过了,宾客们就开始吃吃喝喝了。
张时敏与王守仁同席,他见王守仁为人并不像王华那样谨小慎微,谈吐潇洒,颇有些祖父王伦的风采。而这少年却比先辈们更懂得接人待客的处事之道。
张时敏自言自语道:“龙山先生之才世间罕见,今观伯安之才,益胜其父也。”
又喝过了几杯酒,张时敏问王守仁道:“伯安,你天资聪颖,可曾想过考学啊?”
王守仁笑道:“实不相瞒,守仁正有此意。”
张时敏道:“我识人一生,并未有错看之人。你虽聪慧好学,然考学之事,却并非天才。”
王守仁其实还是有些赞同张时敏的话,心中却有些不服气:“何以见得?”
张时敏解释道:“如今三试之题,尽皆治国之道,又论八股之文,中者皆谨慎严治之人,非洒脱通达之士。我闻你倾心程朱理学,格物致知,此类并非考试所重。”
王守仁又问:“依提学之意,守仁是否应该考学?”
“该考。”张时敏道,“你考学非为做官,而为做人。”
听了这句话,王守仁大概明白了。他突然回想起祖父王伦的话,立功立德立言方能成三不朽,而这一切都必须达到“知行合一”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