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繁星点缀着深邃、暗蓝的天空,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大地,树影落了满地。孟花儿提着一支篮子,踩着铺就了月光的小路,向万缘寺走去。寺院的侧门早已关闭,古旧而庄严的寺门上同样罩着银灰的光,奇幻中显得寂静可怖。孟花儿那张白皙的脸,漫在月光里,像渡过一层银色的光泽,相比起赵玉娘来,她少了一些娇贵,多了一些俗粉气。
应门的尼姑胆怯地问了访客的意图和姓名,便急急忙忙地回屋通报。留守的尼姑透着门缝向外瞧去,见是个孤零零的女子,心里顿时变得宽敞了。后院管事的女尼从禅房里出来,脸上同样露出不安,强打精神做出无畏的神情。虽然是佛子的心性,实际上仍不过是一群为乱世而战战兢兢的女人。小尼姑机灵地说:“不像坏人,我透门缝瞧,一个小媳妇。”
孟花儿提了满满一篮子的杏子进进了赵玉娘的房间。她嗅到这里弥漫着比院子里还要浓重的焚香味道,借着清浊的油灯光亮,她看屋子里面布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居,由于陈设的简单,显得房间十分的宽敞。砖石铺就的地面,一铺黄色的蒲团上坐着赵玉娘。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一张嫩白娇好的脸,顿时觉得有些自愧形骸。玉娘紧闭双眼,眼角略略皱起的纹络,使孟花儿感受到与一股自己相似的愁苦。红润饱满的嘴唇,在不断的叨念着什么,像是叙说抱怨,又像是祈求眷顾。
赵玉娘的晚课终于结束了,她微微地吐了口气,收起木鱼放在一旁,脸上顿时冉起和蔼亲近地微笑:“只差最后一段,总得善始善终,慢待了妹子。”拉着孟花的手,她们一同坐在炕沿上,赵玉娘的脸上始终挂着亲和的微笑。虽然,在她心里并不十分喜欢这个沦落风尘的女人,对孟花的一些风言风语,她略有耳闻,尤其是与日本人之间的瓜葛,是她格外不赞成的。
“若论乡情,我该叫您一声嫂子。来尝尝,这是咱们歇马山的杏子,个头大美味。”孟花脸上堆着笑,她不知道赵玉娘的脾气和秉性,但脸上带着笑,总是没有错,这是她长时间以来悟出的生存之道。
“听说过,只是没有口福,从前听你三哥讲过,说一颗歇马杏能抵普通杏子的二到三倍,而且味道也是极好,甜中微酸,不失杏子原来的味道。从前我们在外漂泊,真的没有机会品尝。”赵玉娘说罢,拿起杏子放在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并不是长在歇马山的杏子全是正宗的歇马杏,实际上仅是阳坡的一片果树才是正宗的。外人不清楚,以为只要是出处靴子沟,长在歇马山的全是歇马杏。这就好像,同样是生活在这世上,有的出生时便非富即贵,而有的人则要受尽无休无止的苦痛。”孟花儿一边说,神色一边黯淡下来,她是个极易触景生情的人,快乐和悲伤对她而言只在一线之间。“你知道那片杏树园,最好的要属刘老五家的。早些年里,他家的杏子供不应求,听说还被当时县长许大头进贡给奉天的张大帅呢!可惜现在的年月,老百姓连温饱都成了问题,买杏子吃的自然就少了很多。刘老五父子犯了人命官司,还葬送了一个条人命,余下的一父子,只等着秋后问斩了。可惜山沟里最好的杏子,这一年结的正旺,却没有主人照看,还没到熟透的季节,就被商贩窃去多半。”孟花闪着灵光的眼睛,不知疲倦地说到,她以平和的语气止住了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