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飞快地疾驰,吴大个子满嘴含糊地叫骂着,拼了命似的抽打着骡马,像得了失心疯的病人,没有理由、毫无节制地挥动着马鞭。鞭子落在骡马身上,啪啪作响,仿佛滚开的油锅里,忽然滴进了水滴时的声响被放大了数倍。骡马本已经很卖力,却偏偏被浑人毫无理由地抽打,只得奔命似的狂奔。木轮大车,在进通往庄河城的土路上,颠簸疾驰,甩一片飞尘在脑后。自从罗家遭了变故,吴大个子便被辞回了家。罗有兴在庄河城当差,老地主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鬼门关,自然就不必再养车把式了。吴大个子捡起老本行,置办了骡马、车子,继续做起替人赶道的营生。
“大嫂子穿的花梢,进城干啥?”浑人的眉宇里透着暧昧,语气里带几分轻薄地说到。
“进城办点事,到时候你就在老庙岭等我,稍带着拉活,别走太远喽。”张吴氏说到。
“大虎进了牢局子,你不是夜里没事,想男人了吧?”马车赶的飞快,吴大个子的嘴里像塞了北风似的。
“胡扯什么闲!”张吴氏没心情同浑人胡扯,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到。
庄河城中并没有光明正大开门、挂匾做生意的妓院。散居在城中的妓女,多半三个五个合伙同租一处房子,平时住在一处,相互照应着过日子。虽然平日里为了抢生意,挣的面红耳赤,回到生活里倒是和睦,相互扶持。这些妓女,多半是东三省开战时沦落到此的姑娘、年轻的寡妇、男人从了军至今生死未卜的少妇人。另外一部分,是当地的姑娘,虽然生长在庄河,却有着和其他人相似多舛的命运。东北的姑娘,不比南方姑娘,细腻、柔美、天生一副温柔面孔,却具有特有的豪放、大胆和与生俱来的粗中存细的好性格。她们迎来送往,对那些富商地绅,从不心存侥幸,反倒是来了个平平无奇的半大小子,土地里刨粮食的乡下本分人时,倒是格外用心。约好了时辰,宁可分文不取,只要相好的答应娶了自己,便绝不回头,即使刀山火海,千辛万苦也随着伴着。
孟花早前和几个姐妹住在一处,那是一间破旧的大杂院,四邻中多半是靠皮肉过日子的苦命女人。前此日子日本人喜多章一,光顾了孟花竟豪爽的出资为她租了四间瓦房,逃脱了旧有的生活和女伴们,同这个日本人人生活,倒也是衣食无忧。对中国与日本国之间的战事,孟花大概清楚一二。她自视身份卑微,且没有什么学识,可心底里对日本国人的做法则极不赞同。然而,若大的一个国家和庄河城都被日本人罢占着,那些个男人们,都甘愿做了亡国奴,更何况自己一个弱女子呢?她即无力反抗,更加不敢有任何反抗。做妓女产生的荣辱和自卑,使她不敢也不能再去辨别国仇和家恨了。何况家里靠自己皮肉钱过生活的爹,每隔一段时候,都像催命鬼似的,差人上门讨要活命钱。而这个日本人似乎并不在乎钱财多少,人倒是很豪爽,岂不知他正用中国搜刮的财富来套取另外一种生活。生活的彻底沦落,使她本该具有的辨别是非的能力,也变的死气沉沉。千百年来积怨下来的思想压迫,连同苦涩生活抛来的无奈选择,使这样的心境越发的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