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你年幼志高,尚未体会何谓坎坷,而不知坎坷为何物,此言尚早,可需三思再答?”
“晚辈志在修真,凭心而为,一思即可。”
离渊眼眸微明,缓缓踱步来到门口,抬起头望向远方。屋子里不由得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忽然叹口气,终于转过身道:“莫贤要我收你为徒,我本意是不愿。不过事无绝对,物无必然,莫贤说你天性聪敏,我欲考你,若果如此,收你为徒无妨。”
赵一阳微微鞠躬,拱手道:“前辈请讲。”离渊道:“你看我居处,多琴棋书画,俱为文人物,我非好此,乃不得已为之。”赵一阳不敢大意,提了十分精神,仔细倾听离渊每一句话,“敢问前辈何故?”
离渊道:“我修火,火之一道,暴乱,常扰人心性,于是你之所见,山中寒梅、苦竹、琴棋、书画,存于此,因能静心之故也,而我实不喜此等物。我听说,人界有名言‘人无欲,毒不侵’。以此言之,火之暴乱心性,其根本乃在于人之有欲也。我很是欣赏这句话,不过对于它的推定,却有些不解。你从人界来,想必多有了解吧?可否为我说说,这句话该如何论证?”
赵一阳道:“一阳驽钝,岂敢当聪敏一说,实不知此话该作何论证。虽然如此,一阳愿尽愚智,试为前辈言之。一阳之处人界,常听人言:人之为人也,有欲,欲乃天生。婴儿欲饱,孩提欲长,少年欲学,至于青壮,其欲愈多而不可胜数,以此观之,人生而有欲也。”
“然而人之与人,尽相异而无一同,何者,盖其欲有异也。达者欲名,贵者欲权,富者欲财,贫者欲安,天下之大,无一人能超脱此欲之外也。人之欲也有多寡,欲少则静,欲多则动,欲淡则静,欲强则动。”
“由此论之,天下之间,岂有无欲之人?何得知毒之侵否?况一阳年少,所知极少,实未见有无欲之人,然而人族有此善语,乃达者之推论,非一阳庸才辈可以辨析也。前辈乃名门大修士,所知极丰,所见极广,或知世上有此等无欲之人,还望前辈教我。”
这一番话,听的离渊暗暗点头,心想我这好友的眼力,却是上乘。不过既然说到这个程度,他有心将这场对话继续下去,于是略略沉思,缓缓道:“我曾见一人,此人禅坐虚空之中,三千年而身不动,仿佛死尸,然我知其非死尸也,乃静修之修士也。其静若此,莫非无欲之人?”
赵一阳道:“山中竹海涛涛,长叶飘飘,风起而动,风止乃静,此非竹欲动欲不动也,风使之然。此人禅坐三千年而不动,莫非有外因乎?”
离渊道:“我曾见一人,此人有眼,然而闭眼不视,有口,然而闭口不言,有耳,然而塞耳不听,如此行走世间三千年,世人称之‘茫崖冬先生’,此莫非无欲之人?”
赵一阳道:“人生而能视,生而能言,生而能听,此乃天赐也。茫崖冬先生去天之赐,必有所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