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上回书说到,朱英的不幸去世,让韩进伤心不已,痛断肝肠。韩进如今已经是七十六岁了,他再次回到蜀山,已经是十一个年头了。在这道门中,除了师姐朱英之外,这十一年里,韩进已经亲历了好几个与他同年修道的师兄弟,陆陆续续离开了人世。
对于生老病死,韩进修道多年,已经看淡了。除了朱英之死给了带了些许悲痛,在俗世之中,最让他牵挂的,就是他的哥哥任方了。算起来,任方应该已是八十二岁的人了。唉,只是不知道是否尚在人间。那个时代,活到八十岁的人可是凤毛麟角啊。古人不是有句话吗?叫作人活七十古来稀,七十岁已经算很稀罕的了,何况八十岁呢。
顺治六年初,韩进在看到又一个比他还小着七八岁的道士,因病离世之后,他决定离开蜀山,再次回到俗世之中,探望一下哥哥任方、侄儿任仲行、任伯知等等亲人。收拾利落之后,韩进来到师傅静如道长和师姐朱英的坟墓前,祭拜了一番,然后跟现任的道门主持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蜀山,再次进入这红尘世界。
出了莽莽苍苍、云雾缭绕的蜀山,韩进进入县镇,路过一处市集的时候,买了一匹马。毕竟路途遥远,再好的脚力,也得悠着点。骑在马上,韩进径直向着大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风餐露宿,马不停蹄,三个多月后,就进入了大同的地界。
虽说哥哥一家早已搬到了左卫城,但韩进还是想着先到大同城中去看一看。到了城郊,远远望去,韩进是大惊失色,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韩进的记忆中,大同的城墙高大雄伟,蔚为壮观。但是现如今远远望去,却有些破败不堪,城墙上原来那些高耸的角楼、望楼、箭楼都不见了,就连城墙上的那些箭垛子,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城外四周,看不到一个行人。这和往日人流如织、繁华热闹的大同城,可以说是迥然不同。
韩进心中暗想,不是说大同城没有发生战争吗?不是说,在李自成的农民军和满清的大军杀来的时候,大同总兵姜镶直接就投降了,不是并没有发生战争吗?可是……现在这个情景,这、这、这……大同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进心中虽然疑惑,但他仗着自己的绝世武功,什么也不怕,快速催马就来到了永泰东门。但只见原先的城门已经倒在地上,而且显然是被火烧焦了一大块,黑乎乎的,木头没多少了,只剩些废铜烂铁。韩进四下打量着,急步进入城中,放眼望去,到处是残垣断壁,哪有昔日大同城的一点模样?
偌大个城中一片死寂,见不到半点人迹,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呱噪和野狗的狂吠。破落的街道边七零八落躺着一些残缺的尸体,早已经风干了。诶呀!大同城到底发生了什么?韩进的心中,忽然就想起了神算子师叔的预言,这一切,竟然真的发生了!
韩进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路来到永泰街:一个样,整个大同城都一个样,就是一座死城。高大的鼓楼倒是还在,但明显长时间无人打理,破败不堪。鼓楼旁边地面上的黑渍,韩进怀疑那是无数的鲜血渗入,天长日久留下的痕迹。普济堂的大门敞开着,本来就已经搬空的屋子里,更显得破败萧条,十一年前已经斑驳不堪的那副对联,如今只剩下了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字迹更是几不可辨,门头上悬挂招牌的铁链掉了一边,剩下的一根铁链,仿佛也承受不了多久,吊着着门店牌匾,摇摇欲坠。
韩进下马后,快步上前,伸手去托扶牌匾。但是啊,这幅木质牌匾由于没有了屋檐的遮挡,经过风吹雨淋日晒,早已经松脆不堪,韩进用手轻轻一碰,瞬间就碎成了几块,稀里哗啦掉下一地木渣。
韩进呆呆地站在普济堂前,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过了好一阵功夫,他穿过鼓楼,来到和阳街上,原本气势恢宏的代王府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座九龙壁,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韩进原本想着找个人问问,但这大同城里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了。他只好出了城,向左卫城的方向而去。一路上,人烟稀少,韩进就想着,大同城和左卫城相隔不远,左卫城该不会也发生了什么意外吧?唉,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得赶紧到左卫。
想到这里,韩进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歇息,两个时辰就赶到了左卫城。进了左卫城,韩进一看,街道上的行人虽然不多,但看上去也还平静祥和,不像是发生过什么意外。
韩进径直来到了广盛源医馆,看着医馆的大门前,正好刚出来一位提着药包的妇人,可能是刚就诊后抓了药回家。看到这个情形,韩进的心中,暗暗宽心。哦,看这个样子,至少左卫城这边,还没有发生像大同城那样惨不忍睹的事情。
书中代言,为了方便行事,韩进出了蜀山之后,就一直施展了易容术,装扮成一位五十多岁道士的模样。这个时候,他把马拴到广盛源医馆的门前,然后慢慢走进医馆。
进了门,韩进一眼认出坐诊的郎中,正是侄子任仲行。这任仲行刚刚送走一位患者,一抬头,看着又走进一个人来,正要问话,仔细一端详来人的相貌,不由得就是一愣:“哎呀,是进叔叔回来了吗?进叔,十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回到这俗世之中啊,哎呀呀,您快快请坐!”
韩进点了点头,说道:“仲行,你父亲和哥哥呢?还有,大同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城中变得如此恐怖呢?”
任仲行摇头答道:“我哥哥出诊了,只是家父……家父已经于两年前病故,可叹我等虽为医者,但终究不能为长者延寿,实在是令人心痛啊。父亲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您……没想到,您今天回来了,我爹却跟您是阴阳两隔了!进叔叔,您有所不知啊,几年前,咱们大同府,被屠城了!满城的军民被杀得一干二净,如果我们一家没有离开大同,肯定是无法逃脱的。唉,现在想想,我们老任家离开大同,搬到这左卫城,这都是因缘际会,侥幸躲开了这一劫难啊。”
对于任方去世,韩进感到有点意外。尽管说任方去世时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在当时也算高寿,但老任家祖传学医,而且任方还曾经练习五禽戏强身健体,身体素质较好,按道理,应当还可以多活几年啊。想到这里,韩进就有几分疑惑,他就问道:“仲行啊,我哥哥身体一向健壮,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有,大同为什么会被屠城呢,不是说当年大同的总兵没有进行抵抗,直接投降了吗?”
任仲行苦笑着摇摇头,“进叔叔,您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大同总兵姜镶确实是投降了两次,大同城呢因此也没遭到战火的破坏。但是呢,姜镶在顺治五年也就是前年的时候,突然扯旗造反,自封为平狄大将军。这一下子,可就天下大乱喽,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率重兵围城,打了八九个月,才破了城。多尔衮进城后,就下令屠城,全大同城里,上至官下至民,一个不剩啊,那个惨啊。”
说到此处,任仲行是唏嘘不已。对于这些事啊,韩进一路上因为回乡心切,没有专门打听,还真没有听过。但是满清兵卒烧杀抢掠的事儿,也没少听说。比如说,就因为一个剃头的事,就杀了无数百姓。这个时候,韩进看着任仲行后脑勺留着的一根小辫子,不由得想起路上听到的一句话,叫作“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说的就是满清入关之后,为了推行满人的习俗装扮,下达的强制命令。
很多汉人不愿意执行剃头令,因此不少人被砍了脑袋,但是像大同这样被屠城的,还真是少有。想到这里,韩进又问道:“仲行啊,我哥哥任方究竟因为得了什么疾病而亡?”
哪知道,任仲行的一番回答,激起了韩进的满腔怒火!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