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或许是樱桃姑娘半歪在武家功的怀里,嘤咛了一声:“将军,妾身听闻,将军早年也是雄姿英发,戍卫边疆,却为何时值壮年便回了塔城?”
声音虽小,但这斗室当中,却是所有人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武家英脸色微微一变,程煜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而武家功却恍若未觉,似乎并没有听见樱桃姑娘这句呢喃。
程煜心中微微一动,顺着樱桃姑娘的话也问:“是呀,这事的确是一直没听功祥兄细说,只说是升了守备回的塔城。我记得,功祥兄之前是任的凉州卫副守备吧?虽说只是从五品,但在边塞领军,驰骋疆场却是更合功祥兄的性子。尤其是这些年无论是兵部讨伐麓川土司,抑或西北瓦剌屡次进犯我大明,功祥兄回塔城的时候虽说几无战事,但这两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为何没把功祥兄这样战功赫赫的将领召回前线?”
武家功一时被问住了,脸色数番变化,就连怀中的樱桃姑娘都被他推开。
似乎很是为难,前思后想,左右斟酌,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程煜这个问题。
程煜自然也只是当做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反倒是端起酒杯,叹道:“算了,这朝堂上的事情,本也说之不清,就好像麓川之役,我虽然只是一个锦衣卫总旗,却也听闻朝中许多大臣都很反对继续征讨,而希望招抚为上,但当今圣上与司礼监掌印却坚持不允。朝堂上尚且乱成这样,我们又能置喙些啥?”
听到程煜这话,武家功仿佛稍稍松了口气,他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话语,倒是不用说出口了。
“族兄正是因为锋芒太露,招人嫉妒,本是军中少壮派,前途昭昭。可四年前却有人将其从边塞召回,入了五军都督府,并且还是南京的都督府,做了个闲散的经历。族兄心灰意冷,这才自请还乡,族中也使了不少力,总算是争取到了营兵守备一职。虽说无法快意战场,但总算重新掌兵,若是留在南京的五军都督府,恐怕更加郁结难当。煜之啊,倒不是族兄没有跟你细说此事,只是其中牵扯甚多,且他早已身心俱疲,所以才不愿多提。”
樱桃姑娘听了,吓得身子微微哆嗦,赶忙重新钻回武家功的怀中,口中呢喃:“奴家不知,还望大官人勿怪,奴家错了……”
武家功搂住樱桃姑娘,面露黯然之色。
“原来如此,唉,这大明官场,真是积弊多多,也怪我,本就不该提及此事。也罢也罢,不与那朝中之人计较,功祥兄回到塔城,我们兄弟三人饮酒听曲,岂不快哉?那征战之事就让别人去操心,虽说为将当讨贼戍边,但醉卧沙场君莫笑,功祥兄回到家乡本该是可喜可贺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又当如何,至少功祥兄如今依旧满头黑发,毫不可怜。”
程煜再度举杯,只是这屋中的氛围却因此多少有些凝重,不复之前的轻松。
“行了,这曲子别弹了,换个如梦令来听听。”
程煜放下酒杯,打断了那个姑娘的琴声,令她唱个勾栏里更常见的曲子。
姑娘战战兢兢的边弹边唱,武家英身旁的姑娘也配合着舞了起来,可程煜却不免借着饮酒掩面之时,多看了武家功怀中的樱桃两眼。
刚才樱桃突然问出那样的问题,也不知道真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为之,那便是苏含章和裴百户已经把力用在了她身上,而这樱桃姑娘竟然真敢如此操作,也是颇有点胆识了。
无论如何,这樱桃姑娘也未必就如表面那么简单,程煜暗暗留神。
尤其是在她这勾栏小馆当中,本就该弹些唱些风花雪月的婉约词句,可自己身旁那姑娘却奏了一曲将军令,这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刻意为之的痕迹。
哪家勾栏小馆,会无端端的弹什么将军令这种曲子呢?这首曲子,最早是唐朝皇家礼乐,多用在犒赏群臣的时候,在这卿卿我我的青楼勾栏当中,显然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若是这不是有心之举,端的是令人起疑。
可这指向性又过于明显,这几个姑娘是真不怕别有用心的武氏兄弟俩事后追究么?
以武家在这塔城的权势,悄无声息的弄死樱桃小馆几个姑娘,只怕也绝对不会有人追究,甚至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这几个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