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儿也没察觉或在意,竖起大拇指,朝后一扬,指着里头的老板,得意道:“我家老板,王荆二!”
……
一番打听,书格这才知道,这次的配军是发往这国南疆。现在这里十余间草棚瓦房,便是途中的驿站之一。只这驿站规模着实不小。
圆儿从行李中翻出一套衣裤,递给书格。便拎起两个木桶,领着书格走向驿站外的小河,便是书格沿路来时那条。
此时,已过申半,便是下午四点左右。云涌风飞,刚聚起的密云又被吹开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豁口,日光浮游不定,见缝洒下。云缝斑驳,仍可管窥云后的蓝天。这样蓝的天,书格从前可是少见。
早前林中穿行,加上先前被兵卒折腾,书格满身泥汗。这时也不用桶,索性脱个精光,跳入河中。
时值夏末,好在南方,河水清凉,并不刺骨。一番搓洗,书格觉着精神不少。动作渐缓,水波微息,书格在水中看着“自己”。早两日细雨连绵,水面无法像现在这般清澈可鉴。加之当时浑噩恐虑,哪有心思看自己模样。
书格看了又看,觉着这个自己倒也不错。看着二十多岁,与从前相仿。虽不说英俊,倒也潇洒,眉宇间竟还有几分神似从前的自己。身高倒是高了不少,从前一米七,现在应有个一米八几的个头儿。眉心有道淡淡的疤印,倒添了几分野性。
“得回去干活啦!”圆儿见他洗得差不多,却仍在水里磨蹭,便催促道。
书格应了声,赶紧从水里起来,上岸时却不忘转身背对圆儿,低头,打量一下,扒拉两下,抖落三下,觉着也还满意。
转过身来,身边却多了头牛,目如铜铃,两只弯角黑青得透亮。特别是那一身黑毛,像绸子般光亮。
书格吓了一跳,往边挪了挪,又见那牛肩脖高高隆起,上头两拨金黄的毛耷拉到咽下,似如披肩,颇显富态。
那牛低头吃着草,眼瞟着书格,两支角扬晃着。
书格倒不怕牛,只是此时还赤身裸体,觉得既紧张又别扭,一时不敢大动作。
“牛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我家的!”圆儿见书格杵在那,走过来嫌厌道。又伸手推了推那牛肩,笑道:“黑爷!又自己洗澡啦?你让一让!到那边吃去!别吓着这小子!”
那牛“哞”了声,扭头转身,扫帚似的尾巴甩了两下,恰好拂了书格一脸。果然是刚下过水,牛尾巴还湿湿黏黏的。书格赶紧俯身回河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噗……噗……噗……呸!”
牛已走远,低头嚼着沿河的嫩草。书格这才放松下来,赶紧穿好衣裤,心想这一家子连人带牛,怎么都喜欢忽然出现在人身后。再看看那牛,心里怨嗔:“挺壮嘛!别得意,有你被吃的时候!”转瞬又想,已是低声念叨:“敢不敢去潮汕?”
圆儿自是不知书格这话意思,只稚气不改地督促道:“别嘀咕喽!干活喽!”便令书格打起满满两桶水,一人一桶,提回伙棚。这连桶带水少说有二十斤,书格提着开始虽觉还行,但十数步后便得换手。再看圆儿,竟是身子也不倾,更不换手,三步并两步地拎回了伙棚。后头的书格,几步一换,拖着小碎步,蹭起一路泥尘。泥尘又被桶中倾洒的点滴浇沉在路上。
回到伙棚,将水倒进一锅里,起火开烧。圆儿又令书格继续打水,示意装满伙棚前的大缸。书格从前倒也干不少家务,但对于用自来水的他,打水确是一件机械、重复且酸劳的事。书格只好要来一根扁担,水也不打满,摇摇晃晃地挑着,少量多次,如是来回五趟,总算把水缸倒满。他已是气喘吁吁。灶上锅里的水,此时也沸起细白的小泡。
圆儿把开水打进一个木盆,又兑了些冷水,试了试水温,然后指了一堆碗筷,让书格洗净。
书格觉着烦累,却知拒绝不得。不然晚饭应该就没着落了。先前的馒头白粥,经过一番折腾,应已离了胃,入了肠。胃里头又响起空房招租的动静。
圆儿从一包麻袋中勺出一碗黑灰粉末,递给书格。一股甘苦的烟熏味扑鼻,书格竟又凑近闻了闻,怎料一道微风恰好窜来,扬起些许粉末。书格嗦了个正着。连呛带咳,碗中粉末被吹撒不少。
圆儿笑得全身的肉都在颤,两个大耳垂更是晃得显眼,只就那蒜瓣似的小塌鼻一动不动。
书格琢磨,这粉末应是草木灰,带碱性,古人常用作洗涤剂。
……
一串蹄声,由远而近。一骑从大路转下,奔进驿站。
早前混乱紧张过后,本慵懒着的兵卒,瞬间竟也来了兴致,陆续出来查看。
书格拿着一只碗搓洗着,听到蹄声,也抻着脖子、半蹲起身子张望。水沫子飞甩在他的衣服上,又散落在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