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沉吟片刻,司青挽再次看了眼那屋门紧闭的主屋,仍有疑惑,然后转头望向和尚,问道:“大师技艺高绝,绝非凡俗,此段时日相处虽然不多,但我能看出您是慈悲心肠,为何与这效力令狐家的关萧交好,以朋友相称?”
辛和尚注意着司青挽的目光变化,淡淡应道:“世人凡象万千,老衲交友,以心度之。”
司青挽不解。
辛和尚伸出一手,指向了屋门,道:“女施主,随老衲来。”
和尚在前,女子在后,迈步走向了那间略显神秘的屋子。
和尚用力将屋门推开后,司青挽放眼看去,屋堂中央处确实坐有一人,刹那间与司青挽四目以对,她看得清了,便知此人绝非关萧,身形萎靡,情态令人不忍侧目。
那是一张木制轮椅,座上之人,他当然听到了屋外动静,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双眼通红,身形微颤。满头乌丝掺白,形色憔悴苍老,上身粗布棉衣束身,但两只裤管之下,竟是空荡荡的,这是一个双腿已被截去的残疾之人。
秋冷雨下,甘州城,夜幕初临,甘州城内的烟云楼,华灯初上。
这是陇西三州最为出名的妓院,云集无数艺美双绝的汉胡两地娼妓,陇西民风强悍,甘州作为陇西首府,民粹尤为突出,烟云楼与江南情调的温柔乡不同,经营风格也更为包容开放,客人里,既有往来中境与西域通商的走马商人,也有不少刀口舔血杀人越货的江湖浪客,至于像是在陇西之地流连的文人墨客,抑或是陇西当地门阀或是官场的达官贵人,这两类人在云烟楼内,同样不乏。
烟云楼内,天字号上房,楼内的头牌紫云女施主,刚刚与恩客结束云雨一番,脸上浅浅媚笑不断,眉目间蕴着淡淡春意,在铜镜面前,娇媚的紫云仔细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发髻,补着粉妆以保姿容。
那名恩客,年近中年,一身健壮肌肉凸显的线条感甚是阳刚,肌肤之上刻画着累累伤疤,那是经年日久在腥风血雨中浸泡着的练家子独具的勇武气质,他端坐在紫云身后的罗床之上,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贴身衣衫,神色间虽有些疲惫,但隐含着满足与欣喜的意味。
紫云端着一根金钗,在浓密的发髻之上揣摩了许久,也没找到一处合适的切入口,正在发愁,恩客却一把抢过了那根钗子,在紫云的髻上某处他认为最是美妙的位置,用着柔劲插入髻内。
紫云瞧着找到合适位置的金钗,恰好为自己的俏丽面容增添一丝华贵,当即抿嘴一笑,细声道:“还是上官官人了解奴家,这钗子的位置,可是分毫不差。”
恩客自铜镜内端详着紫云的娇容,也是满意一笑,然后低头束紧腰带,完成了衣服穿戴的最后一步,接着,他的神情中开始透着一丝遗憾,轻轻叹了口气,道:“云儿,日后很长时间内,我能来看你的时日,只怕会越来越少。”
紫云补着眉色的手顿时停了下来,春色逐渐落寞,她转头看着恩客,略显幽怨道:“是因为令狐家三房的那个聋子?”
恩客瞄了紫云一眼,眼中透着淡淡不满,但仍尽着耐心解释道:“现下是多事之秋,令狐真莫名其妙就没了,门阀之中,数房为了宗首之位争得是你死我活,按目前局势,三房胜出的机会最大,我得趁着这个机会下一把注,不定他日便能飞黄腾达。”
紫云将手中眉黛一把摔在了妆台上,故作嗔怒道:“所以,你就要娶了三房令狐闻那个又聋又胖的丑女儿,你要攀着这层关系,当你的乘龙驸马爷?”
恩客撇了撇嘴,也开始显露怒意道:“那聋子待字闺中多年,无人问津,但对我而言,她就是个机会,我本寒族,能鱼跃龙门的机会本就稀有,趁此乱局,在这个世道,大丈夫还能有一展身手的可能,焉能放过?”
紫云听着,不言不语,眉角间渗出淡淡泪迹。
“上官宁风,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静默良久,女子发声。
上官宁风看懂了紫云的悲戚,凑近了她的身子,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揉着,柔声安慰道:“我知道,那令狐闻膝下无子只有一女,等他日我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和我又何愁没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