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长送了家义半截,说了些告劝宽心一类的热心话。又说他现住的地方听老年人说有宝气是贵人官老爷住的,只不过后来一家在一夜之间都搬了,反正是块出老爷的风水宝地,你家里保证出大官人呢!
太阳落下了山畔。天麻麻的了,但还没有黑。一人一驴,山沟沟山梁梁山畔畔两个灰点点在移动。
过沟爬山点火哩,
手里拿了个驴粪蛋蛋,
挨打受气者为你哩,
尕妹子是个蜂蜜罐罐。
豌豆蔓蔓儿蔓连蔓,
豆角摘不到手里,
你是介的蜂蜜蛋,
人穷地吃不到嘴里。
斜阳落山,倦鸟归巢。一个山梁上传来放羊人的歌儿。这是海喇都原的土花儿。调子如泣如诉,这是穷人的歌沿着山梁梁绕,山畔畔飞。他没有被这高吭婉转的声音吸引。
他的思绪早已飞进了垴尔沟的土窑里,土窑里有等着他回来的丝麦。他心里只有丝麦。同样想他的丝麦,下午没吃饭,只给草肚子胡乱添了几把料,就去窑顶、沟沿、山畔上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
她的心一直在忐忑中。
从榆树湾的大家闺秀,到木家沟的小家碧玉,再到黄土山塬当了荒野村妇。乱世中她经历了怎样的痛楚:——家道惨变,身陷囹圄,命运多桀。颠沛流离中终于和这个男人有了几孔土窑,她知足了——
生活重新起步,命运开始转作。她见不到家义,她今晚是不会睡觉的,她会一直站到天亮。凉风中她像一朵蒲公英一直绕着山窑旋动飞移,踟躇远望。
进了木家崾岘口,家义碰见一个汉子嘴里嗛着旱烟锅,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的人,迎面过来说:“老哥有火吗?吃个烟。”
到跟前时却猛不丁掏了一把白灰,撒向他面门。白灰撒在大耳朵身上,白花花地落在毛线口袋上了。
家义闭眼侧身转头之际,右腿一撩直接蹬到了那汉子的裤裆上。
“扑通”一声,那壮汉倒地后双手捂裆怪嚎着,整个崾岘中荡回着惨叫,惊得大耳朵背上的花母鸡咯咯地干叫,沟地上几只野鹁鸽扑愣愣地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