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过于敏感,一禅作为国师,自然三缄其口。他低着头,捻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装聋作哑。
苏御虽是儒家具擎,却没有一官半职,说话则没有那么多顾忌。他凝目瞧着葛洪,目光柔和,声音也放得极低极缓,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先年,诸葛丞相曾言: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长安保,诚为难矣。”
他顿了顿,看着葛洪那张渐渐平静下来的脸,继续说道:“当年,辅佐天子登基的二十八家世族,那是何等不可一世!族中子弟不是封疆大吏,就是朝中大员,要么就是手握实权的一方将军。如果陛下登基之后卸磨杀驴,先不说道义如何,以当年二十八世族的庞大力量,绝对不是当时的陛下所能撼动的。”
他单单看了葛洪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意思,“以武定乱或许可以把这些个毒疮直接送往极乐世界,但这并不是最佳解决方案。流氓们赤膊板砖互相伺候么,那是低级到无趣的做法。诸葛亮阵前骂死王司徒,那才是有水平的策略。”
一禅紧跟着说道,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讲经说法:“十几年前,两子夺嫡后,二十八世族谋求各自利益,逐渐分化。陛下从中斡旋了一部分保皇派,利用矛盾,整合京畿,近几年才刚刚有了些起色,开始腾出手来收拢地方皇权。奈何江锋这小子做事儿又快又狠,没等陛下出手,他倒来了个先发制人。再赶上我大汉东境新败,岌岌可危,陛下无奈之下,只能许给江锋王爵,以作缓兵之计。”
葛洪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为君者,光明磊落,心胸坦荡。陛下这个缓兵之计,用得也太不是那么个事儿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恼怒。
苏御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陛下这招虽然做作,但为了收拢皇权,实现江山一统,共抵外敌,自然也顾不上那么多啦。”说完,他深深地凝视葛洪,意味深长地说:“这是舍小义谋大义,是无量大德啊!”
他故意把“舍小义谋大义”这六个字咬得很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葛洪。
“臭读书的,你点我?是不是点我?”葛洪笑着捅了捅苏御的腰眼,那动作里满是老友间的亲昵。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本观主知道了。可你们总要给我一个不去太昊城的借口。这个借口你们不给我,本观主还是要北上的。”
行了!
葛洪算是被苏御、一禅巧舌如簧的嘴说服了,开始不要里子要面子了。他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放下那份承诺、放下那份愧疚的台阶。这个台阶,苏御和一禅必须给他。
两个老家伙慈眉善目地盯着葛洪,神色间都不可抑制浮现一抹亢奋之色,同时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种“终于把这头倔驴拉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为战者,胜人胜心。今夜大雪坪,武斗,葛洪胜;文斗,葛洪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心甘情愿。
至于葛洪口中所提的借口,苏御早就帮他想好了。老儒生盘膝而坐,风度翩翩,双目流光溢彩,唇中轻轻吐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白马寺外,大雪坪上,苏御与葛洪两强相斗,两败俱伤,各回各家,养伤一年,无法出关。如何?”
疏钟催晓,远处白马寺的晨钟悠悠敲响,那钟声穿过夜色,穿过雪原,传入三人耳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一轮明月也渐渐隐入云层。葛洪起身拍手,干脆利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就这么定下了!”
世间的事,都是这样,话说开了,道理讲通了,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