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御不知道何时醒来。老爷子勉强起身,一步一顿,踉踉跄跄地走到一禅身侧,一屁股坐下。他的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口的翻涌,然后言辞凿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十多年前,江锋不经王令,擅启兵端,坑杀曲州八族万人。万人!那是在他曲州牧任上,未经朝廷批准,私自调兵,屠杀异己!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葛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御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近年来,江锋横生逆节,借曲州牧之便利,安插亲信,广结党羽,致使曲州数郡王纲弛废,政令不达。天子诏书到了曲州,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士农工商,群情激奋,怨声载道!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葛洪低下了头。
苏御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刻不停:“三年前,逆臣江锋以莫须有罪名诬陷赵于海,再行兵事。方谷乃中原大郡,经此一事,商贾不敢开门迎客,匠作无法开炉炼铁,农人不能下田劳作。三年!整整三年不得太平,略无宁岁!赵于海兵败北逃,江锋领兵入郡,绝其宗祀,屠杀老幼,血流成河,惹得天怒人怨!”
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上:“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一番话,足令葛洪哑口无言。
本就不善言辞辩论的他,这回彻底哑了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苏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无可辩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渍的道袍,久久不语。
苏御说完,胸前起伏不定,呼吸急促,神色却平淡如水。他只远远地看着葛洪,目光中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他没有逼葛洪表态,没有要他认错,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葛洪自己去想,去判断。
三个倔老头儿,陷入了沉默。
气氛复杂且微妙。
谁也不想退让,谁也不想服个软,谁也不想打个哈哈,说一句“这事儿我不掺和了”。在他们这个年纪,在他们这个位置,“面子”二字,比什么都重。不是虚荣,不是矫情,而是——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各自的道统,是数百年的传承,是千千万万的信徒。他们可以私下里斗嘴吵架、互相挖苦,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谁先退让,谁就矮了一截,谁就对不起身后那些人的期望。
静谧之中——
“咕噜噜……”
“咕噜噜……”
“咕噜噜……”
三声肠鸣,此起彼伏,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三个倔老头儿同时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尴尬。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道义交锋,此刻被这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化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