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褚如水点头,语气肯定,“此信便可作为那‘破釜沉舟’前,最后一把投入火中的干柴,或者,作为那告知众人‘后路已绝’的宣告。当所有人都‘相信’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敌军破城必行屠戮之时,大王您登高一呼,方能真正聚起那股向死而生的决绝之气!这,或许比单纯等待饥荒蔓延,来得更快,也更……可控一些。”他刻意避开了“更残忍”这样的字眼。
江锋双手重重扶在冰冷的墙垛上,抬头迎向愈加密集的雪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好!破釜沉舟,就在这一回!丞相,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找一个最‘恰当’、最能让人‘信服’的时机和方式,将这份‘书简’的内容,以及我们想要他们知道的意思,巧妙地‘公布’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绝望,也要让他们‘看到’本王,是唯一能带他们冲出绝望的那道‘光’!”
“诺!臣定当谨慎行事,寻得最佳时机。”褚如水肃然拱手应命。但应诺之后,他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沉默了片刻,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探究的神色,看向江锋,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确保江锋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问道:
“大王,臣还有一问,或许不吉,但……不得不思。如果……臣是说如果,万一,那信中所言并非全然的谎言,甚至……有几分是真的呢?蒋氏真的出了变故,方谷新军真的受挫,甚至幻乐府……”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不祥”,让城头原本因定计而略显亢奋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江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更大的笑话,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加响亮,却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哈哈哈!丞相啊丞相,你怎么也疑神疑鬼起来了?怎么可能!我江家三代人筚路蓝缕,苦心经营,方有今日曲州之基业!德诏蒋氏、方谷新军,乃至幻乐府,皆是这基业的重要支柱,根深蒂固,岂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刘懿,在短短数月之间就能撼动、甚至推翻洗牌的?绝无可能!这定是刘懿小儿的疲敌之计、乱我心神之策!丞相万不可被其迷惑!”
他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对自己家族实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敌人伎俩的不屑一顾。
然而,褚如水却并未被这笑声感染。他出奇地认真,甚至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江锋,追问道:“大王,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刘懿此人,虽年轻,但观其用兵行事,并非无谋莽撞之徒。从他假意投诚、蛰伏隐忍,到突然发难、联合东境边军围城,步步为营,心机深沉。若他真在外郡有所动作,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大王,我们……是否需要做一些最坏的打算?如果……信中所言,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办?”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执拗的忧虑。
看着褚如水那张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脸庞,江锋脸上的笑意终于渐渐止歇。他沉默了下来,重瞳之中光芒闪烁不定。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骄傲和长期以来对自身实力的认知,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不吉利”的假设。但褚如水如此郑重地追问,让他不得不正面面对这个隐藏在心底角落的幽灵。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再次扶住墙垛,眺望着被风雪笼罩的、未知的远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阻碍,看清曲州大地的真实情况。许久,他才用一种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语气,缓缓说道,既像是在回答褚如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丞相所虑……不无道理。然,我江家儿郎,自追随先帝起兵以来,历经大小战阵无数,遇到过绝境,也遭遇过背叛,但从未有过……”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从未有过不战而降的先例!更未曾有过向刘氏父子这等阴险小人低头的传统!”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炬,直视褚如水:“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外援尽绝,内城将破,我江锋,身为江氏族长,身为尔等之王,自有王者的死法!我江家,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没有跪着求生、摇尾乞怜的儿郎!这太昊城,便是我江锋,也是我江氏一族的最后坟冢!纵使身死,也要崩掉他刘懿几颗牙,让天下人看看,何为江氏风骨!”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武人的血性与家族的骄傲,但也透出一股浓浓的、穷途末路的悲壮与决绝。他没有具体说“怎么办”,但“王者的死法”、“最后坟冢”、“崩掉几颗牙”,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褚如水听着这充满血腥气与末日感的宣言,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他明白了江锋的选择,也明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将与这位已经走上绝路的“兄弟”和“君王”,一同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劝谏、所有谋划、所有关于“保存薪火”的念头,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垂下眼帘,将满心的复杂情绪——悲哀、无奈、一丝敬佩,还有深重的绝望——掩藏在眼底,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臣,明白了。”
江锋似乎很满意褚如水这最后的“明白”,他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豪迈与疲惫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褚如水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褚如水微微踉跄了一下,大笑道:“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无需再瞻前顾后,只需想着如何多杀几个敌人,如何死得其所,如何不负我江氏威名!”
风雪依旧未歇,甚至有加大的趋势。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已从铅灰转为深黛,夜晚即将降临。两人在雪中,又低声商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如何“泄露”消息,如何观察城中反应,如何暗中整备最后的突围力量,如何在必要时刻进行最严厉的弹压……这些谈话内容冰冷而残酷,只有呼啸的风雪听得真切。
或许是共同定下了这背水一战的最终方略,或许是那封荒唐来信带来的共同嘲笑冲淡了隔阂,也或许是这即将到来的“永夜”让两人都产生了一种类似殉道者的共鸣,江锋和褚如水之间那种尴尬与无话可说的气氛,竟悄然消融了不少。两个大男人一旦打开了关于“正事”的话匣子,又涉及到如此关乎生死存亡的详细谋划,聊起来便没个头儿,从午后一直碎碎叨叨地商议、推演、补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城头燃起昏暗的火把,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仿佛要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长时间独处,充分利用。
最后,当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大致敲定,寒风更加刺骨,雪花扑打在脸上生疼时,江锋忽然主动上前一步,伸出他那戴着铁护臂的、粗壮有力的手臂,有些生疏却不容拒绝地揽住了褚如水细瘦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满了武人的直接和久违的亲近感,让褚如水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挣脱。
江锋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一种试图找回过往的热情,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兄弟,正事儿说得差不多了。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走,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本王……不,我!我那里,王府后园的老梅树下,还偷偷埋了一坛上好的‘烈火烧’,是当年打下太昊城时从太守府里搜出来的,有些年头了,平日里舍不得喝。今个儿天寒,夜雪又大,正是取来暖身的好时候!”
他用力晃了晃褚如水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旧日兄弟的随意与热络:“就咱们俩!找间暖和的屋子,把那坛酒起了,再想法子弄点下酒菜……哪怕是碗苦菜汤呢!就着炉火,好好喝上一顿,聊他个通宵!咱可说好了啊,”
他盯着褚如水的眼睛,强调道,“今夜,没有大王,也没有丞相,就只有你江锋,和我褚如水!就像……就像当年在蒋兄府上那样!如何?”
褚如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怀旧色彩的邀请弄得有些恍惚。自从凌源刘氏被刘权生设计颠覆、江锋正式走上争霸之路以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江锋如此“人”的一面,如此放下身段、主动邀约、试图找回旧日情谊的时刻了。他隐约记得,江锋上一次露出这般纯粹的开怀笑容,并与人痛饮至天明,还是在蒋星泽大病初愈、三人皆以为前路光明的那一天晚上。
那一夜啊!明月当空,清风徐来,他们三个人就坐在蒋府后院的凉亭里,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喝掉了一车的美酒,笑声几乎要掀翻亭盖。那时,蒋星泽还在,江锋还未称王,他也还不是需要运筹帷幄、算计生死的丞相。转眼间,故人已逝,山河破碎,只剩下他和江锋,在这风雪围城的绝地,试图用一坛老酒,去温暖早已冰冷生疏的情谊,去祭奠那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褚如水的心头,眼眶瞬间湿热。他连忙借着低头掩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将泪意逼回。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了一个同样带着追忆与复杂情感的微笑,声音有些沙哑:
“……好。就如当年。今夜,只有兄弟。”
他的应和,让江锋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那笑容里,除了刻意,似乎也真的找回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两人不再多言,江锋松开了揽着褚如水肩膀的手臂,改为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率先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沿着城头马道,向城下走去。黄金甲胄在火把和雪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孤独的光芒。
褚如水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前方那个高大却已显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风雪呜咽着掠过城头残破的王旗,仿佛在为一曲即将终了的悲歌,奏响最后的序章。而那一坛埋在老梅树下的“烈火烧”,不知能否真的驱散这彻骨的寒意,又能否让这对走向末路的君臣兄弟,在醉意中,暂时忘却眼前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