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时,夜已深,校场仍亮着,像一个顶风站着的灯棚。
温梨在案角煮水,水咕嘟咕嘟翻滚,她把壶嘴对着火,眼睛被水汽映得柔了些。
童子迎上来,报了一句:“印房轮坐已定,明日午刻换班。钱庄账线核完,有两条支线通向一家布店和一家纸铺,里正已经去请人。”
“好。”朱瀚提起盏,仰头喝水,唇边带着热气。
他把盏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棚外一片静静的黑,“明日午后,把所有物证按‘路’摆开:山圃、药农、文房、印坊、聚义仓、永通、钱庄、驿站、酒坊、铺子、印房。谁来,看谁。谁要问,答谁。让这条路在天光底下走一遍。”
童子点头,转身去画一条长长的“路图”。
他铺开长纸,蘸墨,起笔如刀,第一笔落在“山圃”上,沿着“药农”挪到“聚义仓”,又折到“永通”,最后抵到“校场”。
每一处,他都留下一格空白——那是给百姓的脚印的。
半夜的风更冷了些,棚下的灯却越烧越稳。
朱瀚坐回案后,抽出一张白纸,分行写下几句告示:
“凡市上药,皆先验,验后方行。凡入城药,皆先问,问后方入。凡卖药者,得名列‘真’牌为荣;凡藏毒者,挂名于‘伪’牌以耻。此后常设验棚,四方可来,昼夜不绝。”
他写毕,搁笔,揉了揉眉心。童子端来一只小木盒:“王爷,您收着。”盒里是新削好的竹签、备用的细绳、两只小瓷碟,一应俱全。
“好。”朱瀚合上盒,放到袖里,“明日还要用。”
“王爷,您——”童子刚要劝他歇一歇,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差役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就抱拳道:“启禀王爷!府城东南的‘新桥’上,今夜有人撒了细粉,风一吹,往桥下的水里飘。巡河的说味不对,怕是又在‘借河’!”
“马上去。”朱瀚站起,取起木盒,转身上马。
童子提缰相随,温梨把壶盖扣上,朝他点点头。
朱瀚冲她略一颔首,衣袂一掠,驭马入夜。
夜风裹着河味直往脸上打,灯火被风压成一线。
新桥的桥面在月下泛白,桥上果然有被撒过的粉痕,沿着桥栏像一串消散的花边。
河里浮着一层眼睛看不见、鼻子能嗅出来的薄香,像某种久坐不散的阴影。
“围住两头,”朱瀚勒马,“先扫干净桥。”
捕快们把湿布拖过桥面,把粉压进布里,再把布塞进水桶密封。
朱瀚沿桥缓缓行,目光落在桥侧石缝间的黑影。
一只盏口大小的陶瓷小盘被卡在石缝里,盘底涂蜡,盘里余粉未尽。
他伸指一勾,小盘落入掌心,粉沾在指腹,带着熟悉的凉。
盘底刻了一枚极细的小字:“七”。
“‘七’。”童子皱眉,“又是尾数。”
“把盘封了。”朱瀚把小盘放进盒,抬眼看河面,“明日,把‘七’单挑出来,让钱庄掌柜当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