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周末,去我那吃饭?汉斯说要研究新疆菜,做大盘鸡。”
“他能行吗?”
“不知道。但他说他有菜谱,精确到克。”
杨成龙笑了。“行。我去。”
杨成龙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给杨威发了一条消息。
“爸,今天上课讲了坦桑尼亚的案例。我用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教授说很好。”
回复来得很快。
“讲了什么?”
杨成龙把方案的大概说了一遍。
杨威的回复是一段语音。他点开听,杨威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
“儿子,你比爸强。爸只会做,不会讲。你又能做又能讲,以后肯定比爸有出息。”
杨成龙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想起小时候,杨威在外面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他那时候不懂,觉得爸爸不关心他。现在他懂了。他爸不是不关心他,是他爸心里装着太多人。
而那些人,现在都因为他的平台,日子好过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周六中午,杨成龙到叶归根宿舍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汉斯系着那条德国国旗围裙,面前摆着三本菜谱、一台电子秤、一摞量杯量勺,还有一口巨大的铁锅。
他的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挂着葱花,但表情极其严肃,像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
“你这是在做饭还是在拆厨房?”杨成龙站在门口,看着满桌面的食材和工具。
“大盘鸡,”汉斯头也不抬,“我研究了三天,综合了六份菜谱,找到了最优配方。”
叶归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发展经济学》,但明显看不进去。
他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表情介于期待和担忧之间。
“你觉得他能行吗?”杨成龙坐到他旁边。
“不知道。但他昨晚三点还在厨房里腌鸡肉。”
叶归根压低声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站在灶台前面,嘴里念叨着‘盐五克、糖三克、生抽十毫升’,我当时以为他在梦游。”
杨成龙忍住笑。
“还有,”叶归根继续说,“他为了买北疆产的辣椒和孜然,专门跑到了东区的那家阿拉伯超市,来回花了两个小时。”
“精神可嘉。”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四十分钟后,汉斯端着一口大铁锅走出来,放在餐桌中央。
锅里是满满一大盘大盘鸡——鸡肉、土豆、青椒、红椒、宽面条,颜色搭配得不错,香气也确实有。
“请品尝。”汉斯站在旁边,像一位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三个人坐下来。叶归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沉默了三秒钟。
“怎么样?”汉斯问,声音有些紧张。
叶归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土豆。
“说实话,”他说,“比学校旁边那家xj餐厅的好吃。”
汉斯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鸡肉很嫩,味道也够。就是辣了一点。”
“我按菜谱放的辣椒,”汉斯说,“新疆大盘鸡本来就应该是辣的。”
杨成龙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确实好吃。汉斯,你可以开餐厅了。”
汉斯坐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终于理解了,”他说,“你们华夏人的‘少许’和‘适量’,不是不精确,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确。它依赖于经验、直觉和现场的判断。这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你终于开窍了。”叶归根说。
三个人吃了起来。大盘鸡的分量很大,三个人吃了半个小时才吃完。最后汉斯还用剩下的汤汁拌了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汉斯去洗碗。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成龙,”叶归根说,“你那篇报告写完了吗?”
“还没。还在改。”
“我也在改。萨克斯教授的要求挺高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归根,”杨成龙突然说,“你说,我们以后真的会回军垦城吗?”
叶归根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管我们在哪里,军垦城都在我们心里。”
杨成龙点了点头。
“我有时候想,”他说,“我爷爷那一代人,真的太苦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靠自己。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但有时候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是因为他们的路是走出来的,我们的路是现成的。”
叶归根说,“现成的路,走起来当然容易,但走完了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自己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记得。”
杨成龙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吃了汉斯的大盘鸡之后。”
两个人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户的这头移到那头。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汉斯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和远处校园里偶尔传来的笑声。
“成龙,”叶归根说,“你爷爷现在在干什么?”
杨成龙看了看表。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傍晚。
“大概在院子里遛马。或者跟叶爷爷下棋。”
“我爷爷那个人,下棋从来没赢过你爷爷。”
“那是因为你爷爷让着他。”
两个人都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干净的衬衫上,照在他们放在桌上的手机和笔记本上。
窗外,伦敦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上课、写报告、做项目、参加聚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叶归根在课堂上越来越游刃有余,杨成龙的报告越写越扎实。
两个人在伦敦的留学生活,慢慢地找到了节奏。
不是每一件事都顺利,但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
就像叶雨泽说的: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
(未完待续)